十冬讶然:
“那是江户时代(约十七,八世纪)的古画啊!我又不能倒转光阴,回到古代去!”
别肠嘿嘿一笑:
“不错,但我所说的时代,可以用照明设备代替,只要照明设备一样,就可以和江户时代一模一样!”
十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照明设备?”
别肠的笑,更得意了:
“必须在烛光下观图赏画!
我灵机一动,想到这点,于是做了一个实验。
我将《椛山访雪图》挂在墙上,然后点燃蜡烛,熄掉电灯,让烛光照向此图,一照之下……”
“怎样?”
“怪事发生了,原本是淡淡的朱红色,竟然好像吸收了烛光似的,颜色渐浓!
那些红叶也随之增鲜添艳,生色不少。
不仅如此,只要烛光一晃动,那些红叶竟也飘摇起来,仿佛正在秋风中低语!
至此,我对这位画家的才能更加刮目相看,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在上色时,必定使用了特殊的技巧,让人必须以烛光看,才能看出那红叶之山的美妙!”
十冬眯着眼睛,陷入回忆。那《椛山访雪图》浮现在他脑海中,不知不觉间,那些红叶开始增艳生色,随风飘摇!
别肠继续说道:
“过了一会儿,我将蜡烛一根根吹熄。
此时外面的月光照进来,使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苍白世界!
遍地银芒,满室生辉——至此,你该明白了吧?
我是亲眼目睹的,所以当场就愣住了,那景象简直太惊人了!
在月光下,那红叶之山居然蜕变为白雪之山……
——《椛山访雪图》变成了《雪山图》!
在月光中,那些红叶的朱红色完全消失,枫红层层化成雪花片片,满山红叶变为白雪纷飞!
酒香四溢的甘泉也结为泉霜,冻成酒冰!
生趣盎然的世外桃源,转眼间化为死气沉沉的人间地狱!
再看那路旁的老翁,原本他双眼微泛酷红,那时却已变成了漆黑的空洞,形如骷髅,状似鬼魅!
这世上竟有如此恐怖妖异的图画!
十冬兄,这你能够想像得到吗?”
十冬惊叹道:
“我能!”
十冬脑海中那座红叶之山,蜕化为白雪之山,那情景栩栩如生,历历在目!
“原来《椛山访雪图》竟是——”
别肠点透玄机:
“不错!赴椛山,访白雪——此标题已说明了图中的秘密!”
十冬感到惊讶,猜测道:
“如此说来,一定是北斋在画《雪山图》时,心血来潮,于是画出那《椛山访雪图》!”
别肠没有认同,但也没有反驳:
“这点倒是无法确定……也可能是别的画家看了《雪山图》后画出来的。
那位画家——或者说那位定下此题目的画家,一定是这样想的——
他打算选一个月圆花好之夜,高挂此图,大宴宾客,并点许多蜡烛,借由千百道烛光使画中红叶增艳生色。
等到夜宴方盛之际,主人便将所有蜡烛吹熄弄灭,那些红叶骤然失色,整座枫山立时化为至冷极冻的冰山雪岭!
这正是象征着‘眼前一切荣耀,终将归于尘土,目下所有富贵,届时尽埋荒冢’。
当然还有‘欢乐城旁即为鬼门关,繁华街边正是奈何桥’!
看懂此寓意者必会怵目惊心,幡然醒悟,如遭当头棒喝,有若再世为人!
也许此画的主人就是要享受这种‘嘲人讽己,笑尽天下’的乐趣!”
别肠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
“案发当晚,大村树趁我外出之时,藏于房内静候小蔓来锁门。
守株待兔时,他瞧见了墙上那幅《椛山访雪图》,但那满山红叶在月光照耀下已化为漫天白雪!
所以他认定自己看到的是北斋的《雪山图》。
在此之前,他曾进屋来告诉通告我理事会的事情,那时他看见的是《椛山访雪图》,因此他一直以为是在他离去后,我把《椛山访雪图》换成了《雪山图》。
换言之,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见到的一直都是《椛山访雪图》。
他在行凶后,也一直没有打开电灯。
他担心别人看见尸体,但不开灯反而更危险。”
十冬苦笑道:
“因为不开灯就无法发觉《椛山访雪图》的变化,如此一来便会露出破绽。”
别肠叹了口气:
“大村为了故布疑阵,随手拿走了两幅画,也就是《椛山访雪图》和《枯木野猿图》,但他却一直以为自己偷走的是《雪山图》和《枯木野猿图》。
他不拿别的物品,是因为细长的轴画便于隐藏,他想要藏在自己的房里。”
十冬附和道:
“所以,他在应付警方侦讯时,才会作证说失窃的是《雪山图》和《枯木野猿图》。”
别肠露出奇妙的表情:
“因为是大村说的,所以当时也不怀疑他,只是一直担心书库中的艺术品被盗。
另一方面,大村对自己偷走的那两幅画也深信不疑,完全没有去检查桐木盒子。
留在现场的桐木盒子已经很旧了……上面很黑,字都模糊了,不仔细看,是看不清楚的。
他既没看木盒中是哪一幅画,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拿走的究竟是哪一幅。
——最终造成了奇怪的现象,两个月之后,应该已失窃的《雪山图》在书库中出现,《椛山访雪图》却从书库中不翼而飞。”
十冬追问道:
“大村知道那《雪山图》在书库中,便发现自己犯下大错了,对不对?”
别肠点了点头:
“那时候,他回房取出那两幅画,重新审视一遍,这才发现那不是《雪山图》,而是《椛山访雪图》!
他大惊失色,怔在当场,此事若遭质问,他将百口莫辩,除了一死了之,他已无路可逃……
不……他或许早已有心寻短,无意苟活。
因为情天难补,恨海难填,他活在世上,已了无生趣,《椛山访雪图》只不过推了他一把……
话说回来……若我早点发觉,及时阻止,或可救他一命……每念及此,我就悔恨交加,懊恼不已……”
——别肠向店家订了当地特产“龙田卷”,准备带回去给妻子吃。
这天十冬很忙,还有许多事要办,但他还是留下来,陪着别肠等店家把土产做好。
他一直在想……别肠为何要告诉他这个故事?
莫非别肠是要以“庸碌一生积财富,明日雪山埋枯骨”的寓意来启发他?
别肠接过做好的土特产,笑着说道:
“多亏雪子做了一笔买卖,如今我才能尝到这些下酒菜的味道,滋味还不错。”
十冬看着别肠轻声问道:
“你散尽收藏品后,是否深感晚景凄凉,空虚寂寞?”
别肠咧开缺了许多牙的嘴大笑:
“起初确实如此,但近来已不再怨叹,因为我已在心中建立了一座规模庞大的美术馆。
那《椛山访雪图》及《雪山图》也都收在其中!
我随时随地都能取出观赏!
像今天,我就将达利的所有画作也收了进去!”
“你——”
十冬望着别肠。
别肠正在吸吮那些下酒菜的残余汤汁,看那样子,简直比龙肝凤髓还要美味可口。
十冬以憧憬诚恳的语气说道:
“我真羡慕你,因为你过的才是真正奢侈豪华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