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助这名木讷的五十岁男子,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话会造成如此恶劣的影响。
起初铁五郎和阿金听不懂宗助的话,就算最后明白了,也觉得太过诧异。
等到铁五郎明白了宗助的话后,先是斥责“好恶心的玩笑”,然后铁五郎便勃然大怒起来,阿金也被气的发抖。
“宗助,你这家伙疯了吗?居然说出这么恶心的话来!”
石仓屋的夫妇认为,这是下流的告密,触人霉头,好不容易长女回来了,却与即将继承家业的长子发生了不伦之恋,简直是七窍生烟。
“家父大发雷霆,对宗助拳打脚踢,狠狠地打了他一顿,要不是掌柜出来劝阻,家父肯定会将宗助活活打死。
宗助先生至此卧床不起,完全无法下床,其他伙计见到了这种情况,也没人敢替宗助说话……
不过,当铁五郎和阿金怒意消退后,却发现不对劲儿,一直都耿直的宗助怎么可能信口胡诌?
两人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儿,但他们为了不坦诚自己的错误,将其当成了宗助精神错乱,让事情悬而未决。”
五天后,宗助撒手人寰。
虽然他的死一看就不简单,但是店里都声称宗助喝酒胡来,不慎跌落楼梯。
这就是店主训斥伙计的后果,明眼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谁也不敢多言,因为店主训斥伙计本身就不会被问罪。
铁五郎感到颇为内疚,决定赶快将宗助下葬。
那时候,正是阿彩回到石仓屋一年两个月。
梅花含苞待放的时节。
阿彩在深夜前往了石仓屋夫妇的房间,双手伏地,向夫妇二人磕头:
“爹,娘,宗助遭遇了那样的事情,店里吵得沸沸扬扬,我听见众人都在窃窃私语……我和市太郎的事,宗助没有说谎,他说的句句属实。”
阿彩看着爹娘:
“我不认为这样有错,难道我不能爱市太郎吗?难道市太郎就不能爱我吗?没人教过我这种道理!”
阿近感到有股寒意窜上了后背,而阿福也和她一样,抱着双臂,像是孤儿一般寂寞:
“抱歉,这明明是两个人相爱的故事,但是却听着让人感到不舒服。”
“阿福小姐,市太郎先生也和阿彩小姐一样吗?”
“阿近小姐……我觉得哥哥还是有点是非之心的,我猜他是被牵着走的人,姐姐抓住了他,让他无法自拔,如果他能够早熟,懂得去风月场所,或许事情会有所不同,家父日后常常如此埋怨。”
铁五郎这不是牢骚,而是锥心刺骨的懊悔。
市太郎见到阿彩的那一年,才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同龄女性,是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见过面的姐姐,姐姐又长得美艳不可方物,自己又唾手可得……
天下最美的姐姐,爱上她何错之有?
“阿近小姐,你知道风箱祭吗?就是打铁店和铸器店祭典,每年的十一月八日举行。
主要就是休息一天,向神明祈祷日后不会受伤。
虽然石仓屋开的是裁缝店,没有直接的联系,但日本通桥町的工匠和铁五郎关系不错,经常邀请铁五郎参加祭典。
那是姐姐回乡的十一月八日,两人的关系还尚未公开,我们全家都去参加祭典,非常热闹。”
阿福突然话锋一转:
“铁匠从家中或者从屋顶二楼往外撒橘子,附近的孩子都会聚集过来,橘子撒的越多,越吉利,要是舍不得就会诸事不顺,因此他们都装了好多橘子往外撒。
我是客人的孩子,也跟着撒橘子,我夹在哥哥姐姐之中,像是大人一样丢橘子……”
十岁的阿福目睹了那一幕。
“哥哥从篮子里面拿起了一个橘子,姐姐悄悄的把手搭在上头,包裹住了哥哥握着橘子的手,两人开心的相视而笑,接着,姐姐取过了那一颗橘子,一片一片的吃了起来。
那时候的我不懂,温热的橘子,明明不好吃,但现在的我明白了,重点不是温热的橘子,而是留有两人掌心余温的橘子,如果不是姐弟之情,而是男女之爱,那么此等举止就像是橘子般酸甜,那颗橘子应该很好吃吧。”
阿福叹了口气:
“爹娘知道这件事后,脸都吓白了,明明宗助没撒谎,父亲却已经将宗助活活打死了。
阿彩告白后,市太郎禁不住双亲的逼问,也招认了一切,他明知道自己犯下了错误,但每次看到姐姐,又无法按捺住心里的情愫。”
铁五郎和阿金觉得事情不能这样发展下去,于是打算联系大几的养父母,把阿彩送回去。
但这么做的话,就要解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实在是太难以启齿了,人家见不得会相信。
夫妻俩仓皇无措,闹得全家鸡犬不宁。
这种事情怎么和别人说?
传到外面脸都被丢光了。
于是,父亲最终决定,将哥哥送到朋友开的裁缝店里面实习。
但……事情揭露的两个月后,就在市太郎要离开石仓屋之前的一天。
阿彩上吊身亡。
阿彩留下了一封遗书给双亲。
“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部都是我的错,虽然希望能够获得原谅,却不敢奢求,至少,请爹娘忘了我,当做从来就没有阿彩这个女儿。”
和宗助一样,铁五郎花了钱,对外谎称是病死的。
阿福突然看向了阿近:
“抱歉,能否给我一杯清水?”
阿近立刻给阿福倒上了清水。
阿福从怀里拿出了药包,配水服用:
“一想到以前的事情,太阳穴就忍不住的隐隐作痛。”
“姐姐死后,市太郎完全恢复了正常,他得知了姐姐的死讯,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啊,是这样啊,然后就像是附身的怨灵一样蜕去,从对姐姐执着的爱意中解脱。
最重要的是,他从没有流过一滴泪,面对姐姐的尸体,虽然几近昏厥,但却依旧很坚强。
他直视着阿彩的遗容,成为了不再为畸恋而迷茫的青年。
哥哥在姐姐下葬后,跪在了父母面前,请求父母的原谅。”
在铁五郎和阿金看来,这就是有妖魔附身在了阿彩的身上,让姐弟二人着了魔。
而阿彩为了保护弟弟,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所以铁五郎和阿金都原谅了市太郎,三个人抱头痛哭起来。
但谁也没想到,这才是悲哀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