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了和服，我在和室里做准备，弟子们也都陆续到场。
保奈美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其中，我不禁僵了一下。
得和平时一样……
我如此告诉自己，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平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结果，我发出了异常尖锐的声音：
“松浦小姐，你好啊！”
“啊，君岛老师，我今天带朋友来了，方便让她一起参加吗？”
保奈美背后有个娇小的女孩：
“您好，我叫榊原绿，我在文学院专门研究《源氏物语》，对香道十分感兴趣。”
绿害羞的微笑着，虽然不是很美，但可爱的笑容莫名吸引人。
“哦，家喻户晓的平安时代巨作《源氏物语》，那是知名的香气文学，书中经常描写贵族爱用的熏香，透过文字展现出馥郁迷人的世界。”
“君岛老师不愧是大师，所以，我今天带来了跟《源氏物语》有关的礼物送给老师。”
“哦？是什么呢？真是太开心了。”
“我们刚刚去了香铺，拿起盒子的瞬间就闻到了很棒的味道，我想，送这个给老师准没错。”
绿将纸袋递给我，里面放着一个用包装纸包起来的小盒子，打开包装纸，是一个写着“黑方”的黑盒子。
“哇，这不是黑方吗！”
我忍不住惊呼，靠近闻了好几次。
黑方是非常有名的传世名香，点燃以后，会有异样的甘甜香气。
我想象着那股香气，感觉心情轻快了不少。
这时，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绿的眼神变得冰冷又可怕。
是我看错了吗？这样人畜无害的女孩，不可能露出那种眼神……
上课期间，绿聊到了香道中非常有名的，“组香”。
“君岛老师，香道中共氛围两大类，一个是‘组香’，一个是‘闻香’，我们这个教室只教‘闻香’吗？”
我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实际上我们到去年为止，都还会玩组香，但后来我得了脑梗塞，便没了力气再玩‘组香’了，所以现在只有‘闻香’了。”
“是这样啊，‘组香’是猜香气的游戏吧？我很喜欢游戏，真想试试看啊。”
我看着绿，缓缓开口：
“组香是焚烧几种不同的香木，猜猜是什么香的一种游戏，其中最有名的玩法就是‘源氏香’，使用五种香木，答题方式取自《源氏物语》的帖名，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种不同的玩法，生病以后，我想静静地面对每一种香气，所以不玩‘组香’了。”
“真好啊，能一路跟着您这样的大师，您的弟子也很幸福呢。”
听到绿的话，我觉得心里暖暖的。
“香气这种东西，真的很有意思，文学，绘画，音乐，这些东西都能够记录下来，但香气这种东西，眼睛看不见，又转瞬即逝，十年前到底流行过什么，又经历过怎样的转变，往往难以回溯，大家都觉得香气是一种捉摸不定的东西，就像我们能够读到紫式部的文章，但却怎么也无法复原原本黑方的味道，味道是一期一会，好的香气可能再也闻不到了，所以希望大家能够珍惜与每一种香气的相遇。”
绿点了点头：
“我懂，我懂，据说味道会直接连接记忆，每次闻到扶桑花的味道，我就回想起以前去冲绳的事，这叫做什么来着……”
“普鲁斯特现象。”
我和绿就像是跟老朋友聊天一样，她对知识充满了好奇心，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回应。
“对了，君岛老师，我读过您的著作。”
绿从包包里拿出了一本书，《雪香调》那是我十年前写的随笔集。
“这本书让我充分了解到老师对香气的爱，真的很精彩，尤其是写龙涎香的段落，真的很美……”
突然出现的那个词语，让我背脊一凉！
“您年轻时偶然捡到龙涎香，自此踏入了调香师的那段故事，让我印象深刻，香气真是一期一会呢，如果没有遇到龙涎香，老师您或许就不会成为调香师，我跟老师说不定也不会在这里相遇，香气确实复杂，但我觉得人生也一样复杂——对老师来说，龙涎香真的非常重要呢。”
又出现了，就是这种眼神！
在绿亲切的眼神后方，仿佛有另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听说大家在这里上课结束后，会一起去喝酒，井上先生会带大家去好喝的清酒酒馆是吗？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老师呢？要不要一起来？”
温暖的眼睛，冷酷的眼睛，两双眼睛同时看着我。
“话说，一个月前老师似乎参加了聚会，听说您不常去，当天却一起去了，因为和老师一起喝酒，保奈美很开心，今天您去不去呢？”
“啊……哪个……今天我就不去了，身体不太舒服。”
“是吗，那请多多保重，对了，保奈美在老师参加聚会那天，弄丢了钱包，里面有十万円啊，被她爸妈臭骂了一顿。”
“十万円？！！怎么可能！”
明明钱包里只有七百円左右啊！
我差点脱口而出，但急忙闭上了嘴。
但绿却用那冷静的眼睛，一直凝视着我：
“那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喝酒吧？还有很多事想要跟您聊，比如龙涎香，也想再进一步请教您。”
绿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冷酷的眼神已经消失，注意到她眼神变化的只有我，换言之，她只对我露出那样的眼神。
这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
小到能放入掌心的玻璃瓶，这是君岛芳乃的代表作“雪之椿”。
“我觉得你很适合这种优雅的香气。”
保奈美将香水喷在我的颈部，顿时香气弥漫：
“会不会太刺激了？对我来说？”
“前调通常就是这么浓，随着时间会慢慢融合，稳定下来。”
“雪之椿”果然很棒，最开始的前调有着木质味，中调是山茶花低调含蓄又甘美的香气，后调是仿佛周围积满白雪，留下的静谧余香。
见过了君岛芳乃，我明白了调香师是一个怎样的职业，也对君岛芳乃有了些许的崇拜，因为她有着丰富的文化素养，这是她能够制作出好香水必备的条件。
“所以呢，龙涎香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我如此问向保奈美。
因为我知道，偷走龙涎香的人，无疑是芳乃，面对那么明显的试探，会表露出那么明显动摇的人，实在是少见。
她是个善良的人，我猜想过去别说偷东西了，她可能连谎话都很少说。
“我想应该是君岛老师偷得没错，不过可能不是有计划的，一个月前她罕见的参加聚会，或许是想要拜托你把龙涎香让给她，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聚会就结束了，君岛老师跟在你的身后，发现你喝的烂醉，于是一时鬼迷心窍拿走了包包，她一直无法坦然的说出这件事，我猜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保奈美的想法和我一样，同样认为君岛老师是一时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