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津子,听我说好吗?我想把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你。”
“信子被杀的第二年,我参加了一个心理研讨会,参加的人都是亲人被杀的家属,我的目的是想要找些精神寄托。”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研讨会教我们的怎样仇恨杀了我们亲人的罪犯,信子死了,但杀害了信子的山本洋司还在监狱里,吃好喝好,花的都是我们纳的税!”
“他装成温顺的样子,天天做着重返社会,重新做人的美梦,我在法庭上大喊‘杀了他!’结果他才被判了十二年!”
“后来,我在研讨会认识了一个叫做及川的人,及川说了这样的一段话。”
“他在西伯利亚关押了八年,终于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老婆已经和弟弟组成了家庭,大家早就以为他死了,但他也没吵没闹,只是离开了家乡,再也没有结过婚,但在六十岁的时候,爱上了他的保姆安藤美智子,因为那个保姆,像妻子年轻的样子。”
“可是……安藤美智子爱上了那个除了骗钱什么都不会的佐贺透,及川劝了她很多次,但她就是不听,结果最后被佐贺透杀了。”
“听说佐贺透没有被判死刑,及川暗自下了决定,十五年也好,二十年也好,只要自己活着,一定要报这个仇!”
“我被及川吸引了,所以我失去了理智,告诉他,我想杀了山本洋司。”
“及川要找的人就是我,他设计了一个让山本洋司和佐贺透同时灭亡的妙计,佐贺透在杀死美智子之前就有前科,让他再杀一个人,他是不会犹豫的,如果他把山本洋司杀了,那就是三条人命!无论法律多么仁慈,这次一定会把他送上断头台。”
“先借佐贺透之手,杀了山本洋司,然后再让佐贺透被判死刑!”
“这个计划,及川策划了很多年!及川先是接近山本,争取成为了山本的监护人,然后取得他的信任,然后让山本对他敞开心扉……”
“老婆,你知道吗?山本那个畜生一直恨着咱们的女儿信子,同时做梦都想要重新当一个正式的公司职员,还对他的前妻恋恋不舍。”
“山本和佐贺先后出狱,山本在及川的控制之下,佐贺也通过私人侦探获得了动向,我假扮了董事,说我被敲诈,请他帮我杀了那个敲诈我的人。”
“在能和前妻破镜重圆的希望,被公司开除的困境之下,及川认为时机成熟了,让我用五千万买山本当杀手,山本被冲昏了头脑,还以为是为了五千万去杀人,结果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是去挨刀的。”
“嘿嘿,我躲在阴影处看的清清楚楚,他被佐贺透捅了两刀,整个人泡在血水里,还挣扎着爬了好久……”
串间义夫说到这里,眼中闪着光。
世津子却闭上了眼睛,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串间义夫沉默了好一会,像是从噩梦中醒来了一样,垂头丧气的说道:
“不过,我有一条失败了,那就是和山本通电话的时候说的太多了。”
“老婆,你知道吗?信子死的时候,是有身孕的,是警方告诉我的,那段时间信子确实不像话,整天在外面过夜,可是……居然有身孕,我真不敢相信,她会做那样的事。”
及川和串间义夫说,山本杀人事件的时候说过,山本是落入了那个女人的圈套,怕坏了名声才犯下杀人罪的。
“以前我一直以为山本是胡说八道,可是我和他通电话的时候,发现他说的都是真的……”
“山本不是畜生,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心眼小,经不住诱惑,我不是为了他开脱,只是这种人,大街上到处都是,无聊的很,不是魔鬼,也不是兽类。”
串间义夫眼前浮现出,山本在血水里挣扎的可怜模样:
“我不想杀死他,我后来不想杀死他了!是我打了急救车电话……”
世津子依旧闭着眼睛,好像是故意闭着的。
串间义夫拿起了一张信子三岁时候的照片:
“信子也有过这么可爱的时候……一定是我们在什么地方搞错了吧?……要是一切能够重新来过就好了……”
——
“傻瓜!”
及川躺在沙发上,愤怒的吼着。
串间义夫是个没有勇气的家伙,这一点及川早就发现了。
不过,眼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而不伸手相救,还能算是人吗?
在这个问题上,串间义夫没有做错。
及川闭上了眼睛,西伯利亚大地上再次出现了数不清的尸体。
冻得像是白蜡一样。
那家伙!那么轻易的夺走了美智子美丽的生命,她本该成为我的妻子的!
为了复仇,我愿意付出一切!
山本没有死,佐贺透一定还会被放出来的!
及川开始在心里设计起新的方案。
让佐贺透去杀第四个人吗?
还不如驱动我这衰老的身体,亲自抄起匕首干掉他!
杀死佐贺透的情景出现在了及川的眼前。
及川长出一口气,在大批难友和美智子长眠的冻土上打起盹来。
——
两个星期后,山本已经能下地了。
他收到了一封信,是自己杀死的那个女孩串间信子的父亲。
串间义夫将所有的计划全部都告诉给了山本。
令山本感到震惊的是,串间信子当时有身孕。
他的胸口感觉遭受到了匕首的穿刺,眼前浮现出了,串间信子跟他要钱时候的情景。
她是真的急了。
想到这些,信子在山本的心里不再是魔鬼,而是一个非常可怜的女孩子。
串间义夫的信,最后是这样写的:
“就算我女儿是有过错的,我也不会原谅你!我恨你!一直恨到你死的那一天为止!”
山本走出病房,来到了医院的顶楼。
晒在楼顶的白床单在风中飘动,晃的他眼睛生疼。
将串间义夫的信撕碎,洒向天空,警察到医院里来过好几次了。
但山本决定不告诉他们真相,因为这是自己造下的孽。
忽然,传来了一阵女人的香水味。
回头一看,是静江。
二人坐在楼顶的一个长椅上。
静江看着西方天空美丽的晚霞,静静地说道:
“我要再婚了。”
十几年没听到静江的声音,山本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嗯了一声。
“还有,这个给你。”
静江拿出了一个存折,和一个印章递给了山本。
存折的封面,山本第一次看到了儿子的名字。
“酒井正生,正直的生活下去。”
山本好像听到了十三年前,静江得知他杀了人以后悲惨的叫声。
存折上整齐的记录着,山本出狱以来送给静江的钱,一分都没有动过。
静江看着远方:
“你到习志野来过?”
“你认出我了?”
“没有,是正生认出你来了,那天我回家以后,正生告诉我,天黑的时候,爸爸来过了。”
山本不由得屏住呼吸。
“爸爸还活着,那绝对是爸爸!正生非常认真的对我说……求求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正生已经喜欢上,马上要成为我丈夫的男人了。”
山本的手颤抖着,将存折和印章递过去,由于手抖的厉害,印章都掉落在地。
“我也求求你,把这个拿回去吧!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静江看着远方的天空,轻轻的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存折。
随着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远离,静江走了。
以后要继续送钱,每个月两万也好,三万也好,只要有能力,就要继续给正生送钱,哪怕他永远也不用,也要继续送。
山本艰难的站起身,从此以后,只能自己一个人走下去了!
活下去,没有别的选择,不管活的多么窝囊,也要活下去!
人生是不可以随随便便扔掉的!
山本扶着防护网慢慢的向着楼梯口走去。
一阵风吹过,他觉得脸上凉飕飕的。
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这阵风好像在告诉自己,漫长的夏天终于过去了。
——
西野幸太看着《逆转之夏》最后的一行字,愣了许久许久……
等看到稿子被洇湿的模糊不清,才反应过来凉飕飕的脸,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活下去,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选择。
不管活的多么窝囊,也要活下去,人生是不可以随随便便扔掉的!
虽然这种话,是从一名恶劣的杀人犯口中说出的,但却让人西野幸太觉得好极了!
而那句,漫长的夏天终于过去了,更是成为了紧扣标题的金句!
西野幸太毕竟是《幸太报业》的社长,是非常有商业嗅觉的。
所以在抹去脸上横流的泪水和鼻涕之后,立刻就开始为自己的英明举动,感到万分的庆幸!
要知道,自己决定脱离“抵制讲谈社联合会”,投奔讲谈社怀抱的时候,报社里的不少元老班底,都认为不妥。
因为虽然这次“抵制讲谈社联合会”,被舞城镜介的《名侦探的牺牲》,冲了个落花流水。
但放弃“抵制讲谈社联合会”,就等于是与音羽集团,光文社,文艺春秋社为敌。
得罪一家排名曰本出版业第三的讲谈社,总好过得罪音羽集团,还有排名第一的文艺春秋社,还有排名第二的光文社要好的多。
大部分的元老班底,都是抱着这种态度。
即便是西野幸太来到讲谈社以后,见到了舞城镜介本人以后,拿到了《逆转之夏》以后,也都没有完全放弃这种想法。
西野幸太最初的想法其实非常墙头草。
先混进讲谈社筹办的“新本格推理俱乐部”看看,如果舞城镜介的稿子够好,那就归顺讲谈社,如果舞城镜介这次失去了水准线,那么就立刻跳反!
虽然这很不耻,但商场如战场。
这种跳反,不光只有西野幸太会这么想,其他报社社长也都会这么想。
甚至于说……讲谈社的社长野间源次郎,也会知道这些中小报社的德行。
只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没有放在明面上讲。
而野间源次郎明知道会是这样,显然也是为了拉拢这些中小型报社,寻求一个能够平衡的办法。
不过……这只是西野幸太一开始的想法。
而当西野幸太看完了,舞城镜介的这篇《逆转之夏》,眼泪横飞之后。
西野幸太才发现,野间源次郎是真的有恃无恐!
手握舞城镜介这种全方位的天才,几乎就是不可能输!
一想到这些。
西野幸太就越发觉得自己今天的选择,有多么的英明神武!
“漫长的夏天终于过去了。”
明天早上的头版标题就定为这个吧!
我相信,《逆转之夏》这句台词,一定会成为后世争相借鉴的经典。
日后一定会出现,漫长的春天终于过去,漫长的秋天终于过去,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漫长的季节终于过去……
总之,《逆转之夏》将会是曰本推理界的一个“犯罪题材”标杆。
至于能不能纵横欧美市场?
西野幸太认为,一定可以卖爆!
如果欧美评委不排外的话,说不定还能入选一下今年的“金匕首奖”!
时至今日,还没有亚洲人获得“金匕首奖”的提名……
这其中有排外的关系,也有风格口味不同的原因。
如果让西野幸太有投票权,那么一定要投给让自己眼泪横飞的《逆转之夏》!
——
其他中小报社代表人,都陆陆续续的看完了舞城镜介的《逆转之夏》。
虽然泪点这种东西有高有低,但所有认认真真的看完了《逆转之夏》的人,多多少少都被山本,静江,及川,串间义夫这几个人的故事所感动。
比如感动了西野幸太的是,“漫长的夏天终于过去”。
感动了野间源次郎的是,及川对安腾美智子执着的爱。
感动了丸田知佳的是,静江告诉山本,是正生看到了爸爸回来了。
感动了宇山日出臣的是,串间义夫不忍心看着山本死,但又在信里告诉山本,自己永远不会原谅他。
当然,《逆转之夏》的故事中,还有很多让人动容的点,比如说,串间义夫看到三岁的信子照片中的笑,希望能够一切重新来过。
山本哭嚎着乞求静江收下自己的钱,作为拟补自己作为父亲的空缺。
静江并不是那种为了钱的坏女人,而是知性的,冷静的,温柔体贴的,善解人意的。
当然,整个故事中还有着很多可以深度挖掘的点。
比如说,及川真的是出卖难友的人吗?
显然不是,如果及川真的是那样的人,他应该很害怕回忆起被他害死的难友,但他每每回忆起美智子的时候,都会想到那些难友,显然说明及川不是那样的人。
而且,及川真的有将山本的钱传递给静江,许是及川也曾有过为山本着想的时刻。
一众中小型报社的社长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抒发着《逆转之夏》中,令自己感动的桥段。
最终发现,舞城镜介的《逆转之夏》有着神奇的魔力。
无论是喜欢山本的人,还是讨厌山本的人,认为串间义夫做的对的,还是认为串间义夫做的不对的,都能在《逆转之夏》的故事之中,找到能够劝说自己的解答。
觉得山本可怜的人,最终在故事里看到,山本在堪称完美的诡计之中活了下来,最终还和静江见了面,知道了儿子名叫正生,接下来他要努力的活下去,走出了困住他的漫长夏天。
觉得山本讨厌的人认为,最后静江的出现,还有静江要求山本不要再接近正生,是对山本极度的惩罚,可以说——山本是走出了夏天,进入了无间地狱之中,为了最后的一丝信念,而不断的活在孤独痛苦之中。
而觉得串间义夫做的对的人认为,串间义夫虽然失败了,没能杀死山本,但却获得了心灵的解脱,走出了漫长的夏天。
而觉得串间义夫做的不对的人则认为,串间义夫的计划失败了,同时也让串间义夫明白了,女儿信子的死,并不是禽兽作祟,自己的教育失败,也是葬送女儿生命的重要一环,夏天一过,悲秋袭来。
这种完全可以从各个角度解答的作品,就像是舞城镜介的那篇《收束》一样,有很多种解答。
只不过《收束》的解答,是明日再说,而《逆转之夏》的解答,是夏天已过。
——
在讲谈社举办的“新本格推理俱乐部”,因为各个中小型报社的代表人,讨论的火热,所以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也正因为此,所以完全没有人记起舞城镜介还在隔壁的休息间打盹。
等到舞城镜介伸着懒腰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悬在空中。
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看了眼手表,舞城镜介顿时睡意全无!
此时,已经是十九日早上十点了!
怎么没人叫自己?
想着这些,闻到了熟悉的蓝莓波子汽水味。
淡蓝色的薄被盖在自己的身上,朝着旁边一看,还有着画有可爱Q版小人的保温餐盒。
不用多想,一定是江留美丽来过这里。
虽然不怎么饿,但还是好奇里面有什么吃的。
打开一看,是看起来很有食欲的清蒸鱼。
拿起了餐盒上嵌着的筷子,浅尝一口,能够感受到江留美丽是在有意的迎合自己口味。
虽然……相比长命之汤里的大厨手艺,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但这里面总归还是有一些,大厨做不出来味道。
简单的吃了几口。
打算打车回去为“砂糖心优”创作短篇连作。
但如果不吃光,是不是有些薄了她的良苦用心。
舞城镜介带着这种心情,将鱼吃的干干净净。
随即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衣服,朝着讲谈社的楼下走去。
途径了很多办公室,舞城镜介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没人叫醒自己。
第一点自然是因为,有人想要自己好好休息一番,毕竟自己可是超高强度的创作的推理作家,不光能够每周写出一篇短篇小说,还能每个月都产出一部长篇小说——这其中还包含了《魍魉之匣》这种砖头本。
而第二点,则是讲谈社堪称恐怖的工作氛围。
几乎所有的办公室,不是在开会,就是在统计数据,亦或者是审理稿件。
舞城镜介分别路过了御子柴泰典的销售部,宇山日出臣的图书出版部,最后停留在了江留美丽的“杂志编辑部”。
几乎每一个部门内的所有成员,都像是开了多倍速一样的高速运作着。
不过这倒也正常……
毕竟,今天是周一嘛,是《礼帽》杂志第十九期的发行日。
而整个讲谈社,不光只有《礼帽》杂志发行,同时还有其他的杂志在发行。
忙一些也是正常的。
舞城镜介这样想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儿……既然是《礼帽》杂志的发行日,那么按理来说,“杂志编辑部”应该不太忙才对啊。
发行日的当天,杂志编辑部应该是测算销售数据的时候……怎么这些人刚刚都眉头紧皱的在审稿子?
就算是为了《讲谈考》亦或者是下一周的《礼帽》杂志,也用不着让“杂志编辑部”里的六十多人,都在高速运作啊!
在好奇之下,舞城镜介走进了“杂志编辑部”。
舞城镜介已经成为了,实至名归的“实力作家”而且总销量已经达到了一千六百万以上,更是有着三本作品,突破了三百万大关,一本作品突破了四百万。
这种优秀的成绩,几乎锁定了“推理巨擘”的层级!
在这种情况之下,就算“杂志编辑部”再忙,也不会忽视舞城镜介的到来!
尤其是能够到这里来的人,都是野间源次郎和丸田知佳选调来的精英,他们都十分清楚“杂志编辑部”的成立,其中有一半是为了舞城镜介而成立!
所以,所有人见到舞城镜介进来了,都站起了身,朝着舞城镜介恭敬热情的打了招呼。
舞城镜介示意众人忙手头上的工作就好,自己就是来这里看看。
可能是工作太忙了,众人也没有客气,立刻投身工作之中。
已经晋升为总编辑的高桥熏。
晋升为《礼帽》杂志主编,《讲谈考》主编的森下健吾和中村明智,算是舞城镜介的老相识了。
不光一起吃过饭喝过酒,还有过不少交流。
既然他们都成为小领导,成员们围着他们忙碌也是应该的。
但……还有一个比较面生的人……身边也围着不少的成员,这是怎么一回事?
舞城镜介凑近了那人,看到他的胸牌上写着“舞城镜介赏主编:仁美立吾”。
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在自己创作作品的时候,“杂志编辑部”已经开始为“舞城镜介赏”做了充分的预热。
不光提前选出了主要的负责人,还已经开始进行了审稿。
既然来都来了,也不差这点时间了。
就当是欣赏这个时代的作品,放松一下心情。
想到这些,舞城镜介便开始跟着仁美立吾的小组,审起了投给“舞城镜介赏”的稿子来。
这其中,一个写着“矢部美雪”的信封,吸引了舞城镜介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