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光凭借着自己的技巧与想象,竟创造出了歌咏与两个女人的殉情案的作品。
《桂川情歌》百首和《复苏》五十六首。
当然,他必然为了涂改自己的个性尽了最大的努力。
就像要填满自己的空白般,犯了与师母的逆伦,与发妻的争执,并跃入了放荡的生活。
他这么做,并不是喜欢这样的生活,而是为了让自己的人生带上虚无的影子!
他简直是在拼命!
对师母的思慕之情确实是有的,然而把他驱向与师母的不伦事件,与其说是思慕,倒不如说是对其本身的热爱。
苑田他……他就是想要借此机会,来给自己的人生涂上不义的漆黑色彩。
在涂鸦里写“我是柏木”是他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因不义的情火而焚身的人。
把自己画成悲剧画家梵高,是因为他虽有热情,但却仍然保有一颗冷彻的心。
就桂木文绪而言,情形亦是如此。
苑田与文绪的爱是事实,遭到双亲反对也是事实。
但更重要的是,苑田在文绪的身上,找到了作品的灵魂。
苑田以此基础,写下了《桂川情歌》百首。
为此,他还创造了一个架空的故事——男女因双亲反对而殉情,随即男子将殉情未遂的心理变化,全部以歌的形式诵咏了出来!
在这种情况之下,写出的歌必然是完美的,互爱的。
男女内心的每一个转折,都是细腻的,令人想到若无亲身经历,绝对写不出来的。
就作品而言,那种至高无上的幸福境地是真实的,艺术性也是无懈可击的。
但这个艺术性,却缺少了一件事物——唯一的一件事物,那就是现实发生的事件。
光凭想象来创作歌并不稀奇,非写实的歌,也可以写成写实的。
但是,苑田创作的歌,若缺少现实的殉情事件作为基础,那么必然会降低读者的兴趣。
如果没有现实为本,让《桂川情歌》直接问世,那么世人尽管会夸赞自己的技巧,才气,从而惊叹不已。
但是……他们能读出歌里的真实歌兴吗?
苑田从年轻时就尝遍了因才气引来的讥笑滋味,所以才千方百计的想要脱离这种境况。
所以,只能这样做了——照着自己的作品,编造出事件不可!
骗文绪易如反掌,因为文绪爱他胜过生命。
只要装出没有她自己便活不下去的样子就够了。
苑田把一切都照歌里写的执行!
他先在桂川的旅店写了信,然后又将其烧掉,这是因为《桂川情歌》中有这么一首歌。
他在桂川的旅店盯着窗外的邮局看,也是因为《桂川情歌》中有这么一首。
至于他一直牵挂着邮差送信时间的缘故,也是因为歌都已经写好了,邮差万一不照《桂川情歌》的顺序来,岂不是失误?
苑田想要让同在旅店的文绪看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和自己在《桂川情歌》中写的歌一模一样。
文绪显然是上当了吧,她察觉到了苑田的冰冷,和奇怪的举动,所以误以为苑田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于是在一年后,那么巧合的在苑田第二次殉情事件的同一个晚上自杀身亡。
“桂川殉情案”事件发生后,《桂川情歌》果不其然的成为了苑田的毕生杰作,受世人所欢迎。
然而,苑田的才气还没就此告终。
他以虚构的“桂川殉情案”为蓝本,创造出了“桂川殉情案”的续篇,“菖蒲殉情案”!
因为连殉情失败被救活的事,他都提前写出来了。
所以为了让现实发生相同的事。
苑田必须要根据歌里所写,造成第二桩事件不可。
这样想来,“菖蒲殉情案”中的诸多疑点都能迎刃而解了。
首先是开往千代浦火车上的腹痛,这是由于河川决堤,火车延误。
因为火车延误会让自己到达千代浦的时间,和歌里的时间对不上。
为此,他假装肚子痛上了火车,在别处度过了一夜。
然后改乘天明时分抵达千代浦的火车。
因为当他到车站的时候,必须要有黎明的梵钟之声把残下重叠的双影砍断不可!
挂轴背后的名字,也是苑田他自己写上去的吧。
这么说来,那个涂鸦与文绪的名字极为相似,便也不算偶然了。
换了房间,一来是为了《复苏》的创作,二来是因为他很久很久以前,曾来到这里过,而且,朝阳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复苏》里提到过,“仍在一瞬即逝的朝阳里,欣欣绽放”。
为了和《复苏》中的歌一样,苑田非要在朝阳里绽放不可。
至于那朵复苏的花,应该是苑田看到房间里的花快要枯萎了,所以在第二天早上外出,在河边折了一朵花,替换了本该全部枯萎的花。
因为只有这样才符合《复苏》里自己想要重生的意境。
旅店老板说苑田回来的时候,眼神茫然若失,即便外面下着大雨,手上拿着伞,却没有打开。
想必,那伞里藏着折来的花。
苑田不想让老板看到,更不想让朱子看到。
朱子的死,应该是不测的。
苑田想要创造作品的决心很强,但还不至于坏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朱子实际上是《复苏》诞生的重要证人。
至于最后一点,就更不用说了。
实际上,苑田在伪装“菖蒲殉情案”后的自戕。
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完成《复苏》后,苑田作为一个歌人,他清楚的明白,自己在《复苏》五十六首后,再也写不出更好的作品。
自己作为歌人的生命已经燃尽在了《复苏》五十六首之中!
作为一个歌人,苑田完成了《复苏》五十六首这部杰作,已经心满意足。
剩下的就是给《复苏》五十六首,附上“菖蒲殉情案”这个现实,同时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名字能够以一个悲剧歌人的称号流传后世。
为此,苑田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死,来为自己的歌人生涯画上句点!
然而,殉情未遂后,苑田还需要三天的生命。
他为了让人们相信,《复苏》五十六首确实是在“菖蒲殉情案”发生后所写,所以他必须让人们认为,他一连三天,都在旅馆着了魔一样苦苦的写作。
但事实上,苑田那三天无所事事,什么事都没做。
只是站在窗户前,茫然的看着车站那边。
所以当旅店老板进来的时候,苑田才像是怕被旅店老板发现似的。
苑田不想旅店老板看到自己在窗前,并不是因为担心旅店老板看到自己在等别人。
而是因为苑田不想让旅店老板认为,自己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无所事事。
至于为何是三天呢?
因为菖蒲花的花期,大约只有三天。
苑田想要效仿花的生命,来让自己的死变得更有戏剧性。
我从一朵菖蒲花中,推理出的真相,究竟是不是真的呢?
我没有办法断定。
这一晚,我雇了船家,到了“水返脚”乘舟。
在黑暗和灯笼火光中,选了苑田和朱子乘舟的相同时间,相同方向而去。
两年前,在这条河上,苑田和朱子的矫情了,真的是一个歌人以自己作品为蓝本,演出来的戏吗?
即便答案是对的。
苑田的生命也依旧摆脱不了空虚吧。
那种寂寥感,就算作品是空想出来的。
也还是有个人意识掺杂其中。
在不同意义上来说,《桂川情歌》,《复苏》纵然是苑田在纸上虚构的,但它却是靠着一个歌人的空虚感支撑而成的杰作,这一点应该无可动摇。
“是菖蒲呢!上头开的,昨日的雨水把他们给拔起来了。”
花赶上了小舟,从小舟的两侧朝着下游飘去。
白的,紫的,交织成不同的花纹,像是为河流穿上了花衣。
我觉得,眼前短暂的线条,从黑暗到黑暗漂过去的花,好像是苑田所遗留下的几千首歌里的无数词语,那正是和苑田有过感情的女人们的生命里的残灯。
纵然苑田的歌是虚构的。
而成为歌,为歌牺牲的女人们的情,却是真实的。
桂木文绪,依田朱子,阿峰还有琴江。
无一不在苑田的真情实感中绽放又凋谢。
我好想在心中里双手合十,向这些不住地流逝的花膜拜一番。
因为我禁不住地想祈求:
文绪的生命,朱子和阿峰的生命,还有和苑田仅仅有过一夜之缘的那些红灯下的女人们的生命……
但愿在死后的永恒的黑暗里,同样地以那种花的颜色浮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