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留美丽对舞城镜介《菖蒲之舟》的文笔很是欣赏。
但要说这个故事的有趣程度,远超《花虐之赋》……
在这里还是要打个问号。
因为《花虐之赋》带给江留美丽的震撼实在是太强了。
即便舞城镜介说出,《菖蒲之舟》是目前他能写出最好的短篇推理小说,江留美丽都觉得不敢相信。
不过,无论怎样,舞城镜介的下限都是曰本百分之九十以上作家的上限。
江留美丽倒也不担心舞城镜介的作品会差。
现在就让自己来一窥——苑田和桂木文绪,依田朱子之间的秘密吧……
——
云遮住了月,夜色显得更浓了。
水流比想象中更快速。
这一带是无数沙洲把河流割裂成一条条细流,蛛网般密布的地点,流速也各不相同。
划过岸边的,打旋的,注入深潭的,拂过芦苇的水声像是在黑暗中合奏。
“这么漆黑一团,教人觉得好像已经死过了。”
朱子长长叹了口气的,苑田伸出了手将朱子拥入怀中,二人坐在小舟上,背向水流。
“怕?”
“不……只是……还想多活一会。”
朱子扬起面孔,看着苑田笑了笑,那笑容明朗的不像马上要赴死之人。
几天前,正在“玻璃”酒家上班的朱子,突然听到苑田如此说道。
“咱们一块死吧。”
朱子一边给苑田倒酒,一边笑盈盈的说道:
“好啊!”
“讲正经的。”
“我也是认真的啊。”
“你还在笑嘛!”
“您也在笑啊!”
这种玩笑,突然变的正经起来。
邮局歌是是这样唱的:
“忘了歌的金丝雀……”
和桂木闹出了殉情未遂事件后,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苑田在《桂川情歌》之后,再没写出一首作品。
很多人认为,苑田已经在《桂川情歌》里,把才华燃尽了。
而苑田本人也确实一年以来只与酒和女人作伴,形同废人,觉得歌唱实在是无聊透顶的事
“一块死吧!”
这一句看似随口说出的话,就像是忘了歌唱的鸟,最后吐露出来的,像是叹息的鸣叫。
“什么时候?”
依田朱子突然正经的问道。
“越快越好,就这两三天吧。”
“在哪里?”
“哪里都可以。”
“对啊,人死了,在哪里都一样,不过,如果是桂川的话,我可不喜欢呢。”
依田朱子故意不与苑田对视如此说道。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
昨夜,在火车站前的一家旅店房间里。
依田朱子听着外面绵绵不绝的雨声,突然听到躺在榻榻米上的苑田如此问道。
依田朱子反问苑田:
“怎样的话?”
苑田挑了挑眉:
“你说如果是桂川,就不喜欢。”
依田朱子思考了下回复道:
“那个啊,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和老师您又到了桂川去死——那么我和文绪小姐,总有一个人未免太可怜了。”
“苑田老师,你还是忘不了文绪小姐是不是?”
“嗯。”
“所以我算是替身么?”
“嗯。”
“干嘛这么直白啊!我不是舍弃一切,要和您一起死吗?就算骗骗我,说您喜欢我,也不算太过分吧?”
“你也不是爱上我,才跟着我来的吧?”
朱子叼着烟,低下了头:
“老师,您真认为那样吗?”
“……”
“老师真冷淡呢,不是因为一个人没法死,太寂寞死不了,所以我才跟过来的吗?我是桂川那位小姐的替身,我很清楚,我也明白您是在我的身上找寻着那个女人的影子。”
“但即便我全都知道,我也还是愿意和您一起死,所以才跟过来的呀,老师!您知道吗?我一直都在等着您告诉我,一块去死吧!”
朱子叼着烟,颤抖着喉咙,扑倒在苑田的身上哭了起来。
朱子比文绪大五岁,为了卧病的丈夫,在酒家工作了好几年,被红灯染透了的肌肤早已熟透了,但有时候还是会装出童女之态。
文绪在深闺之中长大,身上也有着这种感觉。
尤其是文绪和朱子都很白皙,不过文绪是能把男人污秽的手弹出去的洁白,而朱子却是时刻等待着男人的手来染色一般。
文绪是教人不故意去弄污的白。
朱子是教人想去故意弄污的白。
苑田对这个被自己荒废颜色染污,默默跟随自己踏上死亡之旅的女人感到哀怜。
若是染上别的男子的颜色,那么她会有不同的生活。
苑田抱着把头塞在自己怀里的朱子缓缓说道。
“我也不光是想文绪的事罢了。”
苑田说话的时候想的不是文绪,而是最后一次去探望的发妻阿峰。
妻子在疗养所里瘦的皮包骨头,身上的衣服仿佛是尸衣。
那天妻子在苑田面前咳了血。
苍白的嘴唇流出的血,红艳得和那半风化的生命极为不相称。
妻子永远不原谅苑田放荡不羁的个性。
即便苑田每个月看她一次的机会,她都侧过脸不愿看苑田一眼。
苑田向固执缄默的妻子道了别,站起身子。
这时,妻子的手却突然伸向了苑田。
回头一看,她还是照样不看苑田,只是手拼命的抓向苑田的脚,却够不到苑田的脚,只抓住了苑田在夕阳下的身影。
苑田这时还没想到自己不久后就会步上死亡之旅。
然而,他的妻子似乎本能的感受到了半个月后的变故。
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伸手要抓即将一去不复返的丈夫的性命。
尽管,她这一番最后的力气未能抓住苑田的躯体。
却毫无疑问的抓住了苑田的影子。
就连苑田也觉得,自己的影子被卧病八年的妻子抓住了。
苑田从未爱过妻子。
妻子给他的也从来不是爱。
不过,把自己的影子交在妻子的手上,使他放心了。
“在想太太的事?”
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苑田,在一旁吸着烟。
“你怎么知道的?”
“我呀,也在想着老公的事,真奇怪,五年以来都希望他早点死,这一刻,我倒希望他多活两天,从来也没想过我会走在他的前面。”
“好长的岁月,是不是?”
“是啊,不过只是长罢了……”
朱子盯着房间一角,苑田也顺势看去。
房间一角放一个有裂缝的粗糙花器,里面插着白与紫的两只菖蒲花。
笔直的花茎充满生命感,紫色的一枝腐烂了,白色的一枝,花瓣也枯萎了,鲜明的季节,仅留存在茎与叶上。
“各个不同的颜色又各个死去。”
朱子吸着烟,喃喃自语。
听起来这话好像是在说屋子里的二人,又像是在说她与被丢在东京的丈夫。
二人进入了同一床棉被,只让肩和肩触碰。
没什么谈话,就像是装在一个花器里两朵快要枯萎的花。
傍晚时分,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