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地狱。
这里是永恒持续的无间地狱拷问啊!
一亿年的后悔和忏悔席卷而来。
啊啊,真羡慕那些女孩子们,他们就是知道会有这个下场才会死掉。
植物……被当成是植物好了,矿物也不错,这样就能获得幸福。
但是——我是有机物,久保竣公。
还是说,我已经不是人了?
名为久保竣公的人已经不再存在。
我成了匣子的形状,充满各个角落,但这一点也不幸福啊。
被我杀死的女人充满了我的大脑。
在管线中流动的,是腐肉的肉汁。
我变成了大啖腐肉而活的木石之怪。
没错,我是魍魉。
我是充满于匣子之中的莫名其妙的怪物,魍魉。
所以我的实体变成了匣子。
我是,魍魉之匣。
我听到很多人的声音。
救救我啊,我不是匣子,我是人啊。
太阳穴上用力,用力,再用力一点、
“呵。”
我只能发出这个声音。
听见了科学家跟人争辩,是谁?
我努力专心的听。
——这是妄想。
——不实验也不知道。
我绝望了,我被骗了啊。
那个男人,美马坂幸四郎果然错了。
我只是实验材料。
根本没有什么永恒无上幸福,这里只是无间地狱。
放我出去,我要从匣子里出去。
所在之处是匣子,血管连接的是匣子。
器官,脏器,所有的一切都是匣子。
我变成匣子了。
匣子是为了收纳东西而存在的。
变成匣子本身没有意义,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突然晃动起来了,身上的大小管线脱落了。
“没问题了,永远的幸福等着我们。”
“住口,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盖子打开了。
美马坂的脸出现在眼前。
——
灯光恢复后,我看到榎木津站在面前。
“榎兄你——”
“小关,你怎么回事?怪了怎么大家都一样?”
“你——怎么还是那么不慌不忙?”
“谁不慌不忙了?我可是在楼下阻止了老头的上吊,并且把老头破坏的一团糟的电线修理好了,才赶过来的,我可是立了大功的,怎么了?木场修,你怎么受伤了?”
“闭嘴,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电梯呢?”
“没问题,能动。”
京极堂打开了电梯门,带领大家进入。
屋顶恰似正方形舞台。
皎洁的月亮出来了。
阳子茫然的站在舞台中央。
表情仿佛是——附在身上的妖怪已离去般的安详。
电梯出口附近有个匣子掉在地上。
匣子里装满了大量的不明液体,液体一直延伸到阳子的脚下。
她的脚下躺着美马坂幸四郎的尸体。
美马坂的脖子,被久保竣公的残骸紧咬不放。
不像是这个世间所应有的光景。
久保竣公的脖子上有着清晰的指痕。
应该是阳子为了扯下他,用力的勒紧过吧。
那是我认识的久保竣公吗?
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原来那就是匣子里的东西吗?
好小。
我感到极度悲伤,装着他的匣子就是他父亲寺田兵卫制造的吧?
寺田兵卫知道这些事吗?
美马坂幸四郎被自己期望的永生实验材料咬死了。
久保竣公变成自己热爱创造的匣中少女的形状,也死了。
唯一存活的阳子,在月光下静静而立。
木场制止了要向前迈进的青木,然后看向了京极堂。
京极堂来到阳子面前:
“阳子小姐,我觉得有些遗憾,我原本不希望让他死去的。”
阳子面带微笑:
“给您——添麻烦了,或许还有别的路吧,但我已经选了这条路了,虽然您提醒过我……请原谅我。”
京极堂静静退后,看向木场。
木场看着阳子,阳子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木场先生,对不起,请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这点小伤算个屁。”
木场与阳子的视线交汇了,这是他们相遇后的第一次吧?
“父亲死了,他是被我杀了。”
“看就知道咧,没受伤吧?”
阳子点了点头,伸出双手。
“美马坂阳子,以杀人伤害之罪名逮捕。”
木场拿出逮捕绳子将阳子绑了起来。
“拿逮捕绳应该是你比较擅长吧?”
“咦?”
“恶党,束手就擒吧!”
木场说完了这句话,他那张凶恶的脸笑了。
我想木场今后应该能与阳子正常交流了吧。
榎木津在现场。
增冈在他的背后,福本,鸟口,青木都静静地站着。
京极堂看着美马坂的脸。
他肯定很讨厌扮演这种角色,因为这一切都不属于他的故事。
我似乎多少能理解京极堂。
因为他和美马坂是同类的人。
美马坂进入了自己的故事之中,早早的去了另一侧。
我这位古怪的朋友想必有些不甘心吧。
阳子在木场的陪伴下,离开了舞台。
我为了摆脱这过分的寂静,按下了升降机的按钮。
——
十月十四日,我的书出版了。
我带着赠书爬上了眩晕坡,拜访京极堂。
老实说,这半个月来,我几乎成了废人。
鸟口层来访过几次,向我报告事件的后续。
技师甲田知道一切的内幕。
他知道自己造的是什么机器,也知道用在什么地方。
甲田清楚美马坂是个天才,所以对美马坂十分欣赏。
但他是个虔诚的净土宗信徒。
当他得知加菜子遭遇的一切后便生厌了。
甲田同时也认识娟子,自然知道阳子加菜子之间的关系。
医学并非只有理论,支持的技术也不可或缺。
可以说,那间研究所有一半是甲田的作品,也不是说那里有多么邪恶,但他就是无法忍受了。
甲田在短时间就和雨宫亲近起来。
然后甲田完全厌恶起自己的工作了。
久保竣公来访后,美马坂指示甲田再次激活匣子。
甲田完全不理解,美马坂要对健康的久保竣公做什么。
“要是我没做这种东西,那个青年就不会变成那样了,这是我的错。”
甲田明白结局的来临,企图自杀。
开始对研究所进行破坏。
最后破坏了发电装置,上吊了。
可笑的是,榎木津从头到尾观察着他的举动,等他破坏了所有的机器后才出面阻止,确保外部供电后才上楼。
这次他一共阻止了两个人上吊。
木场只是轻伤,别说住院了,连医院都没去。
反而青木比较严重。
肋骨的裂缝又加重了不少。
木场没受到处分,因为京极堂早就通过青木联系到了木场的上司大岛,说明了事情的情况。
报纸杂志……没有这个事件的报道。
只做了分尸杀人事件犯人自杀的虚假报道。
关于久保竣公的丑闻在警方的施压下,很快便戛然而止了。
不知道阳子受到了什么处分。
鸟口当然掌握了全部的真相。
但是他们无心报道。
附带一提,增冈说榎木津拿到的侦探费不用还了。
不过榎木津也没能捂热这笔钱。
全部都给鸟口,用来当做那台改装汽车的修理费了。
榎木津躺在京极堂的客厅里。
鸟口也在。
屋主则是十年如一日,摆着臭脸看着书。
我把赠书拿给了京极堂。
“大家快看啊,这是关口的书啊。”
不知道他是在夸我还是拿我当傻子耍。
不过他确实说了装帧很漂亮一类的话。
榎木津凑热闹的想要一本。
鸟口虽然客气的说要买。
不过京极堂却说:“那我这本卖你好了。”
“师父,这样太过分了,这样我不就真得买了?”
鸟口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福本辞职了,改行去牙刷公司上班了。”
“楠本君枝也把房子卖了。”
“寺田兵卫把钱全部都还给了信徒,不够的就卖了箱屋充数,至于二阶堂寿美用掉的部分,就不追究了。”
“哦?大家都卖了原本住着的箱子吗?”
“寺田兵卫没有犯罪,等审讯结束后似乎想要出家。”
“楠本君枝已经搬到了高圆寺的公寓居住。”
“阳子小姐呢?”
回答我问题的不是鸟口,而是京极堂:
“应该不会判的特别重吧,那种状态算是心神丧失状态,而且是增冈先生为她辩护,应该问题不大。”
“只是……不知道木场大爷能不能打起精神。”
“看过爱上的女人的内心阴暗,又亲手将她逮捕。”
榎木津突然站起来:
“大笨蛋,你一点也不懂木场修这条汉子!”
“那家伙没事的,给他三天时间,又生龙活虎的啦。”
“榎兄,这么说起来,你之前说的……阳子深爱的人其实是美马坂对吗?不是木场。”
“大笨蛋,那种事情谁还会记得啊。”
一切尘埃落定,我看向了京极堂:
“京极堂,我说啊,魍魉到底是什么?境界线又是什么?你最后的驱魔算是成功了吗?”
京极堂扬起单边眉毛看了我一眼:
“你这家伙理解能力真的差,魍魉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附在人身上的妖怪,所以本来就驱除不了。”
“那东西,会模仿人的声音来迷惑人,有外形而无内在,使人类本身变得迷茫。”
“我驱除的只是人内心中的迷茫。”
“关口啊,总之,魍魉是属于界线上的怪物,所以不属于任何一方。”
“随便对它出手就会受到迷惑,小心一点比较好,你这种人特别容易受到另一侧的魅力所蛊惑。”
过了不久。
很难得来的伊佐间屋来拜访京极堂。
他说最近一个月在山阴地方旅行。
我问他鱼钓的怎么样。
“嗯,钓鱼很棒,不过我在岛根线附近碰到了一个怪人。”
“他和我同住一间宾馆,是个很怪的家伙。”
“十月九号岛根线有庙会,然后有巫女跳舞,骑马射箭比赛。”
“那人很奇怪,虽然衣服脏脏的,但是看起来一脸愉快,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不过他不光衣服脏,天气冷了,他还穿着开襟的衬衫,没有外套,下面套着皱巴巴的灯芯绒裤子,满脸傻笑,带着一个这么大的铁箱子!”
“他小心翼翼的抱着那个箱子,偶尔还会打开盖子,对箱子里面说‘看,是马喔,巫女在跳舞了啊!’”
“很奇怪吧?就像是夜市里的——”
伊佐间屋后来的话,我都听不到了。
明明他就在我眼前,却好像不断在远离。
带走加菜子的雨宫,在逃亡的最后到了岛根线。
没有换洗的衣物,身上的钱也用尽了。
从伊佐间屋的话来看,他果然还是成功的获得了幸福。
他适应了环境。
伊佐间屋还在说:
“——啊,很好笑吧,实在是太好笑了,我问他那个箱子里放了什么,结果——”
我脑海中浮现出想象。
想象着匣中的加菜子还活着,带着人偶一样的美丽脸庞,恰恰收在匣子之中,对我笑了。
“——结果他说‘被您注意到了吗?’并打开箱子给我看,里面是——”
“里面放了黑乎乎的像是鱼干的东西。”
鸟口脸色难看:
“通知木场先生比较——啊,应该没用吧。”
雨宫是杀人犯,就算知道了,木场也不会去逮捕他。
因为雨宫就算被逮捕入狱,也同样能适应环境获得幸福。
对他而言,法律一点效力都没有。
京极堂叹了口气:
“美马坂费尽心思想要得到却得不到的事物,雨宫却早就得到了……”
我缓缓开口:
“雨宫现在应该很幸福吧?”
京极堂看着远处:
“应该没错,要幸福其实还不简单?”
“只要别当人就成了。”
这家伙的性格真是扭曲,那么最离幸福的就是你,第二则是我了。
榎木津又睡了,京极堂在看书,鸟口跟伊佐间屋聊天。
我想象着。
独自走在荒凉大地上的男子。
男子背上的匣子里装了个美丽的少女。
男子心满意足,不断的走下去。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知为何——
非常羡慕起男子来了。
——
笠井洁看完了《魍魉之匣》,感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余味很糟?
残酷?
还是怪异?
说不上来,只感觉有什么东西莫名的堵住了胸口和大脑。
烦闷,焦躁,一切的负面情绪像是理不清的线团一样,占据着笠井洁的身体。
魍魉——
究竟为何物?
箱子——匣子——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笠井洁感觉口中苦涩难耐。
尤其是看到伊佐间屋说出箱子里,有着像是鱼干一样东西的时候。
笠井洁更是觉得有些作呕。
倒不是文字带来的画面冲击力,让笠井洁觉得恶心。
只是……雨宫这个从最开始似乎完全不怎么重要的角色,最终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一想到这在外人看来,就是完全疯了的人。
竟然是这本厚度有其他书四五倍以上,出场几十人中,获得幸福的唯一人。
就让笠井洁觉得心中烦闷,乃至想要作呕。
“要幸福还不简单?”
“只要别当人就成了。”
舞城镜介塑造的京极堂虽然在《姑获鸟之夏》中,就有:“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这种顶级台词。
现在,这句“要幸福还不简单?只要别当人就成了,”在笠井洁心中成为了——推理小说中的第二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