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极堂思考了片刻说出了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无比震惊的真相:
“好处吗?当然有啊,虽然我觉得这个事还是不说比较好。”
“但是我想,推落加菜子的凶手是赖子吧。”
“虽然听起来觉得很奇怪,但正是因为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结论,所以反而听起来像是假的。”
鸟口在一旁开口说道:
“如果这是侦探小说的话,作者早就被人套上麻袋打一顿了。”
京极堂带着无力感回答道:
“没有什么结局是出乎意料的,这世上只存在着可能存在的事物,只发生可能发生的事情,既然案发现场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被杀了,那么另一个自然就是凶手。”
我继续追问:
“虽然道理是这样,但是看起来没有动机啊,甚至可以说,自杀都要比赖子是凶手有说服力。”
“而且,警方为何没有怀疑过赖子呢?”
“况且,木场说过,赖子真的很喜欢加菜子,既然那么喜欢,为什么还要动手对加菜子进行加害?”
京极堂叹了口气:
“从刚刚说到现在,你们都在考虑所谓的动机,但实际上,动机是没有用的啊,动机只是给警察和世人一个能够接受的幌子。”
“所谓的犯罪——特别是杀人等重大罪行,皆是有如痉挛般的行为,宛如真实般排列动机,得意洋洋的解说犯罪,是种很愚蠢的行为。”
“解说越普通,犯罪就越具备可信性,情节越深重,世人就越是能够认同,但这只不过是幻想。”
“世间的人们无论如何都希望犯罪者只会在特殊的环境,特殊的精神状态之下,做出违背常理的事。”
“这么做的原因就是为了将犯罪从自己日常生活中剥离,将犯罪赶到非日常的世界中。”
“所以,动机几乎就是遗产的继承,怨恨,复仇,情爱纠葛,嫉妒,报身,名誉,名声,正当防卫,只要和这些东西沾边,大家就能够理解。”
“但实际上,大家只不过是为了给犯罪这件事,找个幌子罢了。”
“所谓的杀人,其实谁都曾策划过,只不过大部分人没有付出行动罢了,不管是伦理还是道德,都只是名为社会的巨大怪物在莫名其妙之中创造的幻想。”
“换言之,犯罪者杀人后的自白,是为了让周遭的人能接受才做的,并不是犯罪的真实动机。”
“动机是在后来被人问到的时候,才想出来的。”
“原因是要借由思考动机,让自己回归日常,然后拼命思考自己能够认同的杀人理由,这就是动机。”
“至于动机的真实与否,完全无意义,别说是第三者了,就算是犯人自己都不知道动机的真假!”
“而且,当本人与周围都发现足以认同的动机时,便会将其判断为缺乏社会责任的状态,不觉得这是一种逃避吗?”
“大家都以为,只要将搞不懂的动机,抛入名为精神病或者是神经症的黑盒子里,就能够解决困扰,这难道不是一种本末倒置吗?”
青木听到京极堂的话,感到无法反驳。
“中禅寺先生,既然如此,那我们该用何种态度面对罪犯啊?”
京极堂思考了片刻随即开口:
“犯罪这种东西,其实是社会造成的,上个时代还是合法杀人的报仇,现在则成为了报复杀人事件,我不知道哪个社会才是正确的,但无疑地,不同社会对相同行为所采取的法律规则却有着一百八十度的差异。”
“所谓的犯罪者集团,不过是该行为发生时的社会,竞技状态,等条件之函数,认为犯罪者是社会环境,经经济环境的产物,那么就要采取平均值,最频繁值,中间值等数值,假象出并不存在的‘平均人’。”
“并将偏离‘平均人’的人视为犯罪者,不过这也有问题,因为这种‘平均人’并不存在,说偏离也是一派胡言。”
“如果按我的看法来说,犯罪就像是突然降临,又突然离去的过路魔。”
“楠本赖子当时的行为,就是被过路魔附身了。”
“夜深人静的月台上,一个女孩站在月台边缘,电车即将进站,自己站在女孩的背后,附近也没有目击者。”
“关口,你会这么做?”
京极堂突然向我抛出问题:
“机会只有一次,电车即将进站,好,现在你要怎么做?”
我思考了一阵,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京极堂继续开口:
“一般而言,我们不可能做这种事,大半的冲动我们都能忍耐,可是也有无法忍耐的时候。”
“一瞬间,以时间来计算,仅有几十分之一秒,在那极短的时间里,过路魔从她的身上穿过。”
“于是,楠本赖子在心中没有憎恶,怨恨情感的情况之下,用力的推了一下加菜子。”
“她只是在加菜子的背上发现青春痘罢了。”
“榎兄的幻视成为不了关键证据,不过他看到加菜子的青春痘,似乎是在后背的部分,换言之,楠本赖子是看不到加菜子穿着衣服的后背的。”
青木身为警察,有些难以接受京极堂的说法:
“可是,她们明明是交情很好的朋友啊,怎么会——”
“青木,如果你那么想要犯罪动机,我可以给你好多,不过你听了之后,估计会产生很多的偏见。”
“比如,楠本赖子有相当强烈的阿世情节。”
“阿阇世情结应该是一种情感复合体,因为爱母亲所以怀有杀害母亲欲望的倾向。”
“这是一种快乐与破坏欲并存的矛盾心态,因过于爱母亲而产生疏离,憎恨,轻蔑的情感。”
“特别是在青春期目睹过母亲和第二任丈夫的事后,子女发现自己竟然是在那种不检点,龌龊的行为下诞生的,进而产生无从发泄的矛盾感,而楠本赖子似乎就是如此。”
听到了京极堂的解答,我想起了楠本君枝的话。
赖子她——讨厌我。
京极堂继续开口:
“我很讨厌用心理学来解答这种东西,但是我们或许可以从这方面找到你们想要的动机。”
“对赖子而言,加菜子就像是母亲的替代品。”
“赖子羡慕加菜子,强烈的憧憬使得赖子想要和加菜子融为一体,这是一种自恋的行为。”
“总之中间过程并不重要,结果是,赖子想拥有与加菜子相同的思考方式,相同的感觉及行动。”
“强烈的统一化,最后被置换成抹消对方的冲动!也就是说,如果自己想变成加菜子,加菜子本人反而是最大的妨碍者,尤其是,赖子无时无刻不想要变得与加菜子一模一样。”
“我不是煞有介事的抹黑赖子这孩子,我也不能说赖子是因为这种动机才想要杀掉加菜子,只不过,赖子碰到了过路魔。”
“至于她为何要在半个月后做伪证?只是为了自保罢了。”
“那是少女的护身术,在犯下罪行后,犯罪者总是急着把失去的日常找回,不论是隐瞒,遗忘,忏悔还是装糊涂,犯罪者总是要用各种手段为自己着想。”
“而因为没人通知赖子,加菜子的生死,所以赖子一有机会就想要知道加菜子的安危。”
“为了能够接近加菜子,不让加菜子把自己的罪行说出来,所以——赖子要做出伪证,接近加菜子,窥探加菜子的生死。”
鸟口听完了京极堂的话,莫名的说了一句:
“难怪——加菜子消失了以后,赖子会那么高兴,感觉很恐怖啊。”
京极堂点了点头: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赖子的内心中,一直处于加菜子得救了——自己就得背上杀人未遂罪名。”
“加菜子死了——虽然能瞒过世人的眼睛——但内心却背负着杀人者枷锁的紧迫状态。”
“她并没有打从心底相信,加菜子的轮回理论,只不过——奇迹发生了,加菜子没死也没获救,而是消失了!”
“这种情况,让赖子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神秘的启示,因为赖子总算能免于被社会问罪,也免于内心背负着杀人的内疚!”
“加菜子的消失,一次性解决了赖子心中的所有顾虑,她又能够回归到自己的日常之中了。”
我听完了京极堂的话,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这就是京极堂嘴里一直说的——余味很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