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有人造访。
一进门,就看到了喜欢装糊涂,擅长搞笑的来访者鸟口守彦。
这家伙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那个——糟粕杂志《实录犯罪》的杂志编辑。
他先是和我吹嘘了一番,停在门口的破车,据说里面装有二十匹马力的发动机,但我无论如何都看不出那破车有什么新奇。
随即……鸟口向我说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又有新的尸体出现了喔,关口老师。”
经过了一段不清不楚的问答后,我明白了鸟口守彦的意思。
他想要带着我去调查最近的分尸案件。
然后让我根据这次的分尸案件,写出一篇漂亮的文章。
但我不想去!
因为京极堂说的没错。
我在上次的事件里东奔西跑,结果却造成了悲惨的结局。
很多案件也是这样,根本没有必要参与进去。
只要等到合适的时机,警方会解决一切。
可是……我很好奇……
昨天发现手,今天发现脚,无论如何我都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征求了妻子的意见后,我和鸟口决定驱车前往相模湖。
可惜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鸟口守彦有两个致命的缺点。
一个就是睡眠,只要他一睡着,就算是地震了他也不会醒来。
另一个就是路痴。
坐在车上的我有些后悔了。
因为鸟口真的很没方向感。
从中野到相模湖,根本不需要转几次弯,但我已经连续两次到达三鹰了……我们在原地不断的兜圈子。
可能是鸟口两次到达了三鹰,而又担心我无聊,便给我讲起除了分尸事件外,最近发生的怪事。
“关口老师,你知道吗?最近三鹰附近,有一个叫什么‘封秽御筥神’的怪名字,说是宗教吗?倒也不像,反倒有些像是驱魔师之类的。”
“据说很灵验,很多人还有政治家都前去那里进行卜卦。”
“说起来也很有趣啊,一般驱邪不是赶走吗?封秽御筥神会把恶灵鬼怪封在箱子里。”
“教主,就是那个御筥神,是个穿着山伏(修验道的袈裟)的中年男子,他身上背着灵验无比的箱子,号称能准确说出信徒的烦恼,然后将烦恼封印到箱子之中。”
鸟口说着话的功夫,我第三次见到了三鹰的路标。
遭了,我们遇到鬼打墙了!
如果御筥神在的话,我想要让他给鸟口驱下魔!
我们到达相模湖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五点。
这里到处都是警戒线和警察,很显然,警察对这次的案件高度重视。
就在我打算和鸟口偷偷的溜进去的时候。
两位刑警认出了我。
青木和木下——是我的好友木场修太郎的两位手下。
根据和青木的闲谈,我得知了比报纸上更加详细的信息。
昨天早上,一位卡车司机,在国道二十号线的大垂水山巅发现了年轻女性的右腕。
今天早上,一位钓客在相模湖的海岸线湖底,发现了一个箱子,箱子里面装着一双,被油纸包裹着的年轻女性双脚。
箱子是用铁板焊成的正方体,大约有八十五公分。
于是,警方对相模湖展开了调查。
因为这里已经是神奈川的管辖范围,所以青木和木下,都是被临时抽调过来帮忙的。
看到青木和木下二人,我问起了木场在哪里。
结果青木告知我,木场在负责不同的事件,只是那起事件是搜查机密,不能告知给我。
青木和木下和我闲聊了几句后,便继续进行搜查工作。
这时,我碰到中禅寺敦子,京极堂的妹妹。
我为鸟口和敦子做了引荐。
随即询问起敦子有没有调查到什么?
敦子给我的回复很简单,白跑一趟。
于是,我和敦子乘坐着鸟口的改装车打算一同回家。
一路上,我们聊了许多凶手的分尸动机。
比如因为怨恨。
因为精神失常。
敦子更是提出了哥哥京极堂的说法:
“不是为了防止死者复活的诅咒仪式,就是企图干扰身份调查。”
不过我对于京极堂的论点,并不认同。
以现在的科技,即便没了头,应该也能调查出凶手身份吧?
敦子虽然认同我的观点,不过她又拿出了京极堂的另一观点:
“哥认为——切割尸体的精神状态是非常正常的,应该说犯人就是想从杀人时的非日常回到平时的生活——日常世界。”
“犯罪者通过切割尸体,来使原本异常的精神状态恢复正常。”
我无法理解京极堂的脑回路:
“切割人体这种残酷行为能达到恢复正常精神的效果?按照道理来说,分尸反而要比杀人更异常不是吗?”
“过失杀人还有可能,但是有可能会有过失分尸吗?”
鸟口打断了我的话:
“明确区分正常和异常很艰难吧,比如冲动把人一刀捅死,到底是异常,还是正常?”
我立刻回复鸟口提出的问题:
“那一瞬间算异常,升起的瞬间是异常,如果没有到达异常,人是不会做出杀人这种划不来的事情吧?”
敦子点了点头继续开口:
“哥哥也是这么认为的,杀人行为九成九是冲动造成的,就像是某种疾病突然发作——不对啊!”
“不是还有计划杀人吗?”
“比如计谋,怨恨,想要钱或者是守护地位与名誉……”
“根据哥哥的说法,他说这类动机其实都是为了事后方便他人理解,强行附加上去的。”
“为了使犯罪得以成为犯罪,必须要有一个社会共识上的动机。”
“简单来说,哥哥的意思是——只论动机的话谁都有,只做计划的话大家都会,这些要素不特殊。”
“犯罪者与一般人的分界线在于,能够碰到能将其付诸实行的环境。”
“动机之类的心理因素,环境之类的社会因素,以及能否实行犯罪的物理因素应该分开来考虑才对,创造出犯罪的不是个人,而是社会与法律。”
我不理解这套逻辑,因为在我的认知里,是先有动机才有犯罪,怎么可能会是附加上去的?
不过这确实符合京极堂的诡辩风格。
这就像是在说,没有法律就没有犯罪,没有车就没有交通事故一样。
如果……当我和恨之入骨的对象对峙,对方处于无法抵抗的状态,我手中又有可以杀死对方的武器时——
我会动手杀掉对方吗?
不,多半不会吧,因为事后会被问罪。
但如果不会被发现呢……没人知道这件事呢?
我或许会下手吧。
脊背发凉了起来。
我感觉京极堂说的没错——
如果不会被问罪,没人知道我杀了对方。
那时候的我,将会陷入异常。
对犯人来说不管是动机还是计划性或许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跨越了这道界限。
我会因为动摇,误会,激动,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而杀人!
鸟口提出了新的论点:
“切割尸体这件事很恶心啊,我觉得正常人做不出来。”
“而且,动机之类的先放一放,说什么分尸是为了回归正常实在是难以理解,我觉得会分尸是因为被逼入绝境才会做出的精神异常行为。”
“还记得荒川分尸杀人案吧?”
“昭和二十七年五月,一名小学老师杀害了任职巡警的丈夫,与母亲合力将其分割为,头,腕,脚等部分丢弃,是一件全国轰动的大案。”
“犯罪人为女性,还是教育者,给社会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一开始还有人说,是女教师和情夫合作作案,后来发现是和母亲共同作案。”
“说来也奇怪,她们用警棍在上头缠住绳子,卡在雨窗上,然后趁丈夫睡着的时候,将绳子套在丈夫的脖子上用力拉扯……”
我不懂鸟口提到这个有什么用。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鸟口一边开车一边回应道:
“很奇怪啊,要说有计划,使用的道具太草率了,像是随手拿起身边的东西充数,要说是冲动吧?行动又很冗长,意外的周到,总之就是很怪啦。”
敦子接过了鸟口的话:
“犯罪者也就是女教师,打从心里厌恶粗暴又乱花钱的丈夫,可以说是动机的一种,但直到案发当晚,收拾饭桌时才想要动手杀人。”
“因为丈夫是警察,一定打不过,所以那个来临了!”
“可以说是好时机,也可以说是杀人条件具备了。”
“现在杀掉他我就轻松了。”
“只要那个来临了,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更有效率,不失败的完成杀人行为!”
“至于动机,也就是厌烦怨恨?也就不存在了。”
“因为她此时心中所想的是杀掉丈夫一了百了。”
“如何把警棍固定在窗户上,如何绑住绳索,这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简单来说,女教师在杀人的时候,所做的事情和平时无异,她只是把警棍绑上绳索固定在窗户上,一切的一切都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她的对象是人,行动是杀害。”
我觉得敦子这番话,显然是来自于京极堂之口。
因为只有京极堂那家伙,会说出这种既合理又怪异的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