鸨子和小菊意念合一。
绢川所要做的,就是解除鸨子的紧张情绪,引导她在舞台上自然的表达自己。
首演前的一晚,绢川半夜醒来,发现躺在身边的鸨子不见了。
朝客厅看去,见到鸨子蹲在窄廊上,俯视着夜晚的庭院。
月色清澄。
本想开灯的绢川收回了手,悄悄来到了鸨子的身后。
鸨子手上拿着一面镜子,正凝视着月光映照下的自己。
那面镜子是绢川给她的:
“看看镜子中的自己,你会看到小菊。”
得到了绢川的指示,鸨子每当丧失信心后,便会拿出镜子凝视自己,用以消除紧张的情绪。
感觉到绢川就在身后,鸨子没有回头,而是在镜中寻找绢川。
二人的目光在镜中相对,绢川开口:
“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鸨子没有回答,逃到了客厅,背对背与绢川坐下,月光透过屋檐,照在榻榻米上。
鸨子摇着镜子,似乎想捧起那道月光。
最终停在了某个位置。
镜子折射出光影,映照在鸨子的胸前,宛如将那月光注入她的心头。
绢川站在窄廊,从他的角度望去,正好能够看到镜中被月光照耀下鸨子的胸口。
“你在做什么?”
绢川不解。
“老师,请你不要动。”
一个半月以来坚守誓词,未经绢川许可,不可说话的鸨子,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绢川吃惊之余,也明白了鸨子在做什么。
注入鸨子心头的不是月光,实际上是鸨子利用镜子,将绢川的脸注入了心头。
绢川在镜子里看到了鸨子的胸口,所以是鸨子接纳了绢川。
“没问题了,老师已经在我的心里了。”
鸨子低语着放下镜子,然后发出长叹。
随即利用自己与生俱来的相貌与演技,在“佳人座”的舞台上,凭借绢川塑造的女性角色,获得了所有客人的赞赏!
而随着《贞女小菊》的大获成功,鸨子也获得了适合自己的爱情。
鸨子终究无法独立支撑一个家庭。
照顾病榻上的丈夫和年幼的孩子,只会消磨她的天赋。
若没有人了解她的心意,她就会永远被丢弃在角落。
不过这个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了解自己的男人。
男人和女人之间这种羁绊,对剧作家和女演员的关系,也有莫大的裨益。
同样的,在“佳人座”其他人的眼中,两人也和夫妻无异。
无论何时何地,鸨子都对绢川唯命是从。
绢川若是不开口,鸨子也绝不和别人交谈。
这种极致的顺从,有时显得滑稽。
比如大家在谈笑风生的时候,只有鸨子不笑。
即便想要笑,也要正色的看向绢川:
“老师,我想要笑,请让我笑吧!”
待到绢川点头,鸨子才发出迟来的笑声。
有一次,绢川从剧团走出来,已经坐上了马车,却迟迟没等到鸨子。
等到车夫去叫鸨子的时候,才发现鸨子坐在原地:
“老师没有让我起来。”
虽然这些事情很是滑稽,但随着时间推移,大家都接受了二人的相处模式。
因为这就是人偶师和人偶之间的一体化。
况且,以前绢川和林香子的关系引发了很多麻烦,既然绢川找到了他理想中的女人。
现在大家自然也对鸨子没什么争议。
不过,虽然鸨子对绢川言听计从,但绢川并没有把鸨子当做奴婢对待。
以前绢川对女人都脾气很臭。
但绢川对鸨子却柔声细语,无微不至。
表面上他要鸨子听自己的命令行事,但实际上他却十分珍惜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贵人偶。
恨不得用丝绸小心包裹起来。
而得到了鸨子这样绝佳的女演员。
绢川的创作更加热情了。
七月他又写出了《贞女物语》,八月又重演了《贞女小菊》,九月十月他也写出了新戏。
无论是哪一场戏,都获得了好评。
然后就是新年公演的《傀儡有情》,这出戏被誉为“佳人座”最好的演出,也是绢川的事业巅峰。
在绢川自杀之前,两人是一对完美无暇的师徒,也是令人艳羡的情侣。
——
我感觉绢川老师和鸨子之间的关系异常时,是在十一月份左右。
绢川老师为了确保正月的《傀儡有情》公演万无一失。
所以让剧团在十一月休演。
十二月也只演一场《贞女小菊》。
我被选中饰演《傀儡有情》中,以老师为原型的剧作家角色。
这个剧本,主要讲述了老师和鸨子小姐的动人爱情。
对我来说,是意义非凡的重要角色,拿到了剧本后,我便废寝忘食的揣摩剧中的角色。
绢川老师有一天把我叫了过去,然后对我说:
“你必须完全成为我,我希望你进一步了解鸨子,从今晚开始,我会叫鸨子每天去你家两个小时,拜托了。”
由于鸨子一向沉默寡言,所以我以为是老师让我和她交流剧本。
结果,等到深夜之时,鸨子方才来到。
我当时还未能理解老师的意思。
直到鸨子进入了客厅,解开腰带时我才明白老师是什么意思。
于是,我立刻制止了鸨子:
“不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鸨子看着我,不解的歪了歪头:
“老师把一切都交代好了。”
“这是老师的命令,老师对新作寄予厚望,希望你能理解。”
鸨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尴尬,甚至带着纯真,继续脱衣。
我接受不了这件事,怒气冲冲的说道:
“就算是老师的命令,我也不能听从!”
见我执意坚持,鸨子便刻意弄乱了头发,将和服的衣领向后拉露出了后颈,松松垮垮的系好腰带。
“那就当你已经抱过我好了,不然我会挨骂,对你更是不利,因为你这是逃避责任。”
我不理解,继续开口:
“可是……老师问起来我来,我该怎么回答?”
鸨子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他不会问你什么的。”
两个小时后,鸨子回去了,如她所言,隔天老师什么也没问过。
不过他应该认为我已经抱过鸨子了。
那晚,鸨子又来我家了。
“如果你不愿意,就坐在那儿好了。”
说完鸨子铺好了棉被,解脱下了和服,安静的躺了下来。
“我不想违背老师的命令。”
我看着鸨子躺在地上脸上露出了微笑,好奇的问道:
“老师抱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笑吗?”
鸨子点了点头,见我没有任何行动,便开口说道:
“片桐先生,请你读一遍第二幕老师的台词好吗?”
我拿起了《傀儡有情》的剧本。
第二幕是夏日的夜晚。
剧中的弥须子和龙川——也就是现实中的鸨子和绢川已经同居三个月了。
鸨子为了绢川舍弃了一切,成为了他的人偶。
然而舍弃一切的鸨子,只有一件事无法舍弃。
那就是她寄养在姐姐家的三岁儿子。
鸨子瞒着绢川去看孩子,不小心打湿了给孩子当礼物的手持烟花。
她正担心地用袖子擦拭的时候,绢川回来了看到了烟花:
“你不是发誓成为我的人偶吗?”
“那都是谎话吗?”
鸨子眼泪汪汪的哭诉:
“老师,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忘不掉孩子,老师,请让我忘掉这样的意念!”
绢川让鸨子跪在地上,然后点燃了烟花。
绢川将灼烧着的火花移到了鸨子胸前。
“你的意念会变成火屑,随着火花的消失,你忘不了的也会逐渐忘怀!”
绢川点燃了所有的烟花,花火将鸨子的和服烧焦,鸨子却不顾灼烧,一动不动的看着火花消失在心头。
随即露出了微笑。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吗?”
鸨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微微露出胸口,白皙的肌肤上隐约可见灼烧的痕迹。
“无论老师说什么,你都能忍耐?”
鸨子思索了一下,告诉了我以下的事——
夏天结束时,绢川去了烟花柳巷,每次出门前都要鸨子坐在桌子前书写经文。
俩三个小时后,绢川回来逐字检查鸨子的文字。
发现文字有凌乱,便大声斥责。
绢川不但出去找女人,有一天还把艺伎带回家,让鸨子款待女人,还要鸨子在绢川和女人一起玩的时候,抄写经书。
如果鸨子写的凌乱,那么就会挨骂:
“你还没有完全成为我的人偶!”
那晚,鸨子忍不住流泪了,女人回去后,绢川看着有泪的字怒吼道:
“你并没有真正的信任我!”
绢传说完话,便关了灯睡去。
天空中的月亮明亮,绢传长长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头部正好在鸨子的膝前。
鸨子被内心燃烧的火驱使,拔下了发簪,朝着绢川的影子刺去。
“你不妨刺的更深一点……”
听到绢川的话,鸨子吃了一惊:
“老师……为什么……你能知道这件事?”
鸨子不理解,明明绢川背对着自己,为什么能够知道自己的行动?
绢川依旧背对着鸨子:
“因为刚才让你用发簪刺影子的人是我,你心中的火,是我赐给你的意志,你还不明白吗?”
鸨子明白了这一点,便成为了绢川真正的人偶。
鸨子说从那以后,绢川也带过其他女人回到家中,但那时的鸨子完全可以一笔不乱的抄写经文了。
——
我不懂绢川老师的心态。
我只是觉得,如果鸨子说的是真的。
那么绢川老师就是在以折磨鸨子为乐。
清冷的灯光下,鸨子的脸苍白的毫无血色,像是人偶一般微笑着。
如果我抱她的话,她也会保持着微笑接纳我的吧?
我对这个成为人偶的女人心生怜悯。
我并不认为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相反,我对这个如此信赖老师的女人,感到恐惧。
两个小时后,鸨子弄乱了头发,衣衫不整的回去了。
这样的事情持续了好几晚。
到了十一月十五日晚上,鸨子凌晨一点左右才来。
按照平时的话,这时候她应该已经准备回家了。
“请当我今晚也来过,从明天起,我会有两三晚不能来,假如老师问起,请你告诉他我确实来过了。”
玄关前的鸨子如此开口,声音罕见的慌乱,随即便离开了。
之后连续两晚鸨子都没来。
十一月十八日晚上十点左右,玄关有响动,我以为是鸨子来了。
结果是脸色阴沉的绢川老师。
“鸨子她没来吧?”
显然,绢川老师发现了门口没有女人的木屐,他只是在向我确认。
我不想隐瞒,坦白的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听到绢川老师的话,欲言又止。
“你哑巴了吗?”
老师恼火的骂了我一句,随即抛下了一句“愚蠢的家伙”,离开了我家。
第二天清早,我去排练场的时候,得知老师有事,暂停排练。
我本以为二人之间要出什么纠纷。
结果第二天一早,二人依旧恩爱的现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奈何绢川老师不让鸨子来我家,有绢川老师在场,我也没有办法和鸨子搭话……
两三天后,我从剧团的同事口中得知,鸨子卧病在床的丈夫死了。
我想起了鸨子之前告知我,将有两三天不能前来时的慌乱。
我猜测,她丈夫病情恶化,鸨子接到了消息后便赶去了丈夫身边。
虽然鸨子自从跟了绢川老师,丈夫已经有名无实。
但无论如何,必定还是想要见他最后一面。
只是绢川老师连她去看孩子都不允许,更别提去见丈夫了。
所以鸨子当初才要我替她保密。
不过谎言败露后,二人应该会有争吵吧?
但很快就解决了,毕竟丈夫已死,说不定会让情感更为和睦。
曾有段时间我认为老师是在虐待鸨子。
不过看到二人拥有深远紧密的羁绊,我毋庸置疑的认为,这也是爱的一种形式。
我不能够理解,也是一件正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