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部美雪看完了《花虐之赋》的第一小节,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诧神色。
因为不知是巧合,还是上天的安排……
绢川和鸨子殉情之处,就是自己目前所在之处的隅田川……
大正十二年……到现在的话,不就是五十七年前?
五十七年前,绢川和鸨子就是在那里殉情的吗?
矢部美雪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向了不远处的桥,脸上露出了望穿时刻的哀愁。
不过这些哀愁很快就消散了。
因为矢部美雪这时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花虐之赋》是“奇诡天才”舞城镜介写的推理小说啊!
既然是推理小说,那么就有很大概率有诡计啊!
虽然砂糖心优利用自己的巧思,创造出了“日常系推理”这个没有杀人事件的题材。
但是……从《花虐之赋》目前的情况来看,《花虐之赋》必然是有杀人事件的推理小说!
凶手死亡,不论是因为机械诡计,还是爱恨情仇,亦或者是离奇动机,归根到底,都只有两种分类——
自杀和被杀!
绢川的死,鸨子的死,只有四种可能。
第一种就是,绢川和鸨子都是自杀。
第二种就是,绢川自杀,鸨子被杀。
第三种就是,绢川被杀,鸨子自杀。
第四种就是,绢川和鸨子都是被杀。
综合一篇推理小说的结构与戏剧性来说,第一种可能是矢部美雪认为,最不可能的可能!
因为如果绢川和鸨子都是自杀,那么故事的发展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矢部美雪只需要考虑一件事。
那就是从余下的三种可能三选一。
尤其是第四种可能,几率是极大的!
毕竟推理小说中,拼的就是想象力。
即便有人目击了绢川独自一人在千代桥上自尽,但根据矢部美雪大量阅读推理小说的经验,绢川被杀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而鸨子和绢川,有着极其复杂的情感纠葛,还极其不被世人所理解。
很有可能是有人看不惯二人的道德观念,从而痛下杀手!
在这种情况之下,更加重了矢部美雪认为,二人被杀的可能。
不过,这一切都要等到线索铺开再说。
现在……矢部美雪只能再次进入《花虐之赋》的世界,探索这起案件背后的真相……
——
绢川邂逅鸨子的时间,是在他自杀前一年的四月。
当时绢川前去隅田川晓水寺,打算祭拜恩师。
在恩师鸨岛玄鹤墓碑不远处,有一块小小墓碑,一个女人正在对着墓碑诵经。
绢川与女人擦身而过之时,瞥见了女人的侧脸,随即便停下了脚步。
那女人衣着朴素,棉质的单衣已经磨得破破烂烂。
肌肤却白的透明。
光如笔般刻画下了女人绝美的画像,让绢川心中荡起涟漪。
绢川停下脚步,不光是因为女人的美貌,其主要原因是他认识这个女人。
大约四年前,绢川曾在某学校中见过她。
虽然只见过一次,她演的也是小角色。
但她微笑时如花蕾般的青涩,迅速染上红晕的脸颊,还有细弦轻弹般的可爱音色,都深深的刻在了绢川的心里。
其后绢川一直都留意着她。
但四年来却再无音讯。
也许是生活过于贫寒,女人比那个时候憔悴了许多。
不过,那如雪般的肌肤,依旧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风情。
“这个女人可以演小菊……”
此时的绢川,正为新剧的人选犯愁。
自己所写的《贞女小菊》,将自己的身心毫无保留的献给了老演员。
一切唯老演员摆布。
同时又有坚强的个性,危急关头像母亲一样安慰,保护着可以做自己祖父的男人。
整个“佳人座”都没有人能出演小菊,这是一个相当难以演绎的角色。
不过,眼前对着墓碑诵经的女人,却有着能够演绎小菊的长相和灵魂!
“我不会诵经,可否请你代我为老师诵经一卷?”
女人诵经结束,站起身时,绢川自然而然的开口问道。
女人爽快的应了一声,随即在绢川的引导下,在墓前诵经。
绢川连向墓碑合掌祭拜都忘了,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女人的侧脸。
越是看,越是觉得对方就是小菊。
想来,这应该是恩师在冥冥之中促成的缘分。
“你以前在维新座当过女演员吧?”
绢川等到女人起身,开口问道。
女人吃了一惊,视线瞬间飘远。
绢川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女人惊讶的捂住嘴。
“佳人座”的名字她曾听说过。
二人简单交谈了几句,绢川从女人口中得知。
四年前她就和津田谦三结婚,放弃了演艺生涯。
生下孩子后,丈夫却因胃病病倒,自己这些年只能做些手工活,丈夫则在床上写些诗歌,用来卖钱,勉强度日。
绢川也听闻过津田谦三,他和绢川同龄,三十八岁,曾在一段时间内以诗歌闻名,但之后就没听到过他的名字。
原来,眼前的女人就是津田谦三的妻子,而且他们过的如此凄惨。
女人抱起放在花束后的一沓纸,她说这是丈夫写的诗,准备拿去书店卖掉,因为途中想起了过世的双亲,便过来祭拜。
绢川听到女人的话,脸上露出了沮丧的表情:
“这样啊……这样的话,你应该不会回到舞台上了吧?”
绢川告诉女人,自己正在寻找一名女演员,本来打算邀请女人担任主演。
“可惜了,你绝不会抛弃丈夫和孩子的吧?”
“是我冒昧了。”
绢川说完话,便行了一礼。
女人既没否认,也没有接受,只是沉默的望着绢川。
那正是小菊的眼神。
绢川心里感慨着,恋恋不舍的望着女人。
“如果情况有变,你愿意重回舞台,请您随时来找我。”
绢川把地址告诉给了女人,正欲转身离去,女人却突然抓住了他和服的袖口。
但那只是刹那间的事。
当绢川回过头时,女人已经松开了他的衣袖,望着散落在脚下丈夫的诗稿。
绢川将诗稿捡了起来,交给女人,期待着女人开口。
但女人却只是低着头。
绢川走出了寺院,踏上了隅田川的河堤。
偶然扭头一看,那女人就跟在他的身后。
绢川停下脚步,想要等女人跟上来,但自己一停下,女人就也跟着停下……
绢川看着女人,想要朝她走去。
但女人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靠近。
绢川无奈,只好行礼,继续在河堤行走。
走了一会回过头去,女人依旧跟在他的身后,冲他摇头。
就这样,二人走走停停,反反复复多次。
每当绢川看向他,女人就像是条野狗,用沉静的眼神望着绢川,轻轻摇头。
河堤樱花开的烂漫,四处飘落,将白色桥面染成不同的颜色。
绢川每次回头,都能看到那如人偶的女人。
就这样,女人跟着绢川走到了千代桥,二人停在了桥中央。
绢川不顾女人的连连摇头,走到了女人的身边:
“那些诗卖给我好吗?”
女人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将手中的一张诗稿丢进了河里。
一张又一张……
白纸混在樱花中,落入河中流走……
绢川愕然的看着女人的侧脸。
直到女人的手中只有一张诗稿时,他看到女人眼中浮现出了踌躇。
那是一首名为《妻呦》的诗。
【妻呦,你的手为何不拿起刀。】
绢川夺过那张诗稿,将其丢入河中。
“为什么跟着我?”
女人小声的呢喃道:
“我在跟着你吗?”
“可是……老师你刚刚不是说……我可以随时来找你吗?”
是这样啊——
绢川明白了女人的心意。
女人被自己这句话所吸引,当场抛弃了丈夫和孩子,跟随了绢川。
但她不愿相信自己的选择。
无论是抓住绢川衣袖的选择,还是紧跟绢川的选择,亦或者是丢弃丈夫诗稿的选择,她都不明白。
她虽然否认了这一切,但是她的身体却依旧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可能为了照顾丈夫孩子,已经让她筋疲力竭了吧?
绢川的那句“随时可以来找我”成为了她的救命稻草。
她在不知不觉中,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
“你会再次站在舞台上吗?”
女人听到绢川的话,没有回答,只是呜咽着流出一行泪水。
绢川伸手按在女人的唇上:
“不许哭,如果你要当演员,就要忍住眼泪——你可以咬我的手指。”
女人咬住了绢川的手指,头发垂在绢川的手腕上,茫然听从了绢川的指令。
绢川感觉对方只轻轻一咬,自己身体的血就冲破皮肤,流入了女人的身体里。
小菊。
绢川情不自禁的在心中低吟。
随即搂着女人走到了桥附近的家里,拿出了两百块,交给了女人:
“今天你先回去,用这些钱料理好身边的琐事,然后再来找我,我希望你早来一点。”
——
两天后女人抱着包袱,来到了绢川家。
她用一百块请了隔壁邻居的老婆,照顾自己病床上的丈夫。
然后用剩下的一百块交给姐姐,让她帮忙带孩子。
绢川问她,丈夫有没有反对。
女人只是默默的摇了摇头。
绢川将准备好的和服,发饰,交给了女人。
随即开口说道:
“我想要你装扮成小菊,所以准备了这些,小菊是见习艺伎,十六岁。”
女人虽然不解,但却对绢川百般听从。
绢川叫来了女梳头师父,替她梳了发型,然后换上了和服……
渐浓的暮色撒下跳跃的光屑,梳妆打扮后的女人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绢川梦想中的容颜已经完全呈现了出来。
无懈可击的小菊诞生了。
绢川用手轻揉了一下,女人额前的发丝,让其垂在眉端。
而女人则一直用疑惑的眼神望着绢川。
“为什么?”
“为什么老师认为我一定会来?为什么老师如此的信任我?”
女人的言下之意,就是问绢川不怕自己拿着两百块逃走吗?
绢川脸上浮起笑容:
“我一点也不怀疑,我相信你一定会来。”
“在那条樱花道上,你已经舍弃了自我,开始依靠我灌输的意志生活。”
女人的眼眸中闪着光芒。
“真的吗?”
她嘴上说的像是别人的事,但眼中充满了对绢川的绝对信任。
绢川将《贞女小菊》的剧本放在了女人的腿上。
“你要当演员,就要成为我的人偶,每根手指,每缕发丝,都要按照我的指示行动!”
“如果你没有在樱花道上舍弃自我,那么你现在就要舍弃自我!”
女人点了点头,虽然很轻,但很坚定。
绢川搂着女人来到了书桌前,然后摊开了纸笔,用手抓住了女人的手,像是教女人写字般,在纸上下了誓词。
其一,我会成为老师的人偶。
其二,我会听从老师的命令,将全部身心都托付给老师。
其三,我要依照老师的意志哭,依照老师的意志笑。
其四,我只相信老师,依赖老师,爱慕老师。
最后,女人在绢川的指引下,写下川路鸨子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绢川从恩师鸨岛玄鹤和自己的名字中,各选了一个字,组成的艺名。
绢川没让女人按血手印,而是让女人独自沾了墨水。
只有让女人凭借自己的意志按下的誓词,才算是真正认可了誓词的内容。
待到所有结束后,女人看向了绢川:
“在我心头灼热燃烧着的,也是老师灌输的意志吗?”
女人说话的时候嘴唇和声音都颤抖。
“告诉我,这个时候我该说点什么?”
女人说完话,安静的抿紧了精致小巧的嘴唇……
——
两个月后的六月。
《贞女小菊》的首演大获成功。
剧评家评价鸨子不光美,演技也高,让人想起了净琉璃的人偶。
舞台上的鸨子之所以能够完全化身为小菊。
自然少不了绢川的培养。
不过排练的时候,绢川就发现,鸨子并不是在演小菊,而是将自己原有的心声抒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