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是说考试,我是说我和另一个你的相遇。”
他用了一个很奇特的说法。
“你莫名其妙的去什么后山,又莫名其妙的在那里死掉,你有问过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吗?得知你死讯的那一刻我的天都塌了,怎么也想不到这种事情会落在自己的身上,为了找你我把那些山包来来回回跑了个便,下着雨的山路有多难走摔了多少次根本记都记不清,我还不敢报警,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你的妈妈,明明答应过要照看好你的,满脑子想的都是等她回来了也许要狠狠甩我一个耳光。一连花了那么多天的时间,好不容易找到你的遗体了,我连你的遗体都敢搬回来,就为了试试那什么劳什子复活术,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迷信不科学的东西,因为人已经没有了希望,哪怕明知道是骗术也会忍不住去试一试,不试的话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就是这种时候有人打电话通知我发现了另一个你的遗体,你让我怎么保持冷静?一个死的,一个活的,一个躺在殡仪馆的,一个在我面前活蹦乱跳的,你告诉我我应该相信谁?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她出现了,变成了你的样子,住进了你的家里,用着你的身份。一开始我恨她,我特别恨她,我觉得她凭什么啊,凭什么顶着你的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可是后来我发现,她真的好像你啊,你喜欢吃的东西她也喜欢,你会做的事情她也会做,我根本感觉不到你的离开了,仿佛那些都是该死的噩梦,梦醒了就过去了,生活依旧美好。于是我开始忍不住想,要不就这样接受她好了,就算心里知道真正的你已经不在了也没关系,拥有一个假的总好过面对墓碑独自落泪。这样想固然对你不公平,可那时候的我又怎么会知道你还有醒过来的一天?人就是这样会欺骗自己的动物!我不是没有经历过身边亲人的离去,我已经尝够了那样的滋味,老人离开我还能告诉自己那算是寿终正寝,可只有十六岁的你让我怎么接受!你觉得你很苦?你觉得你莫名其妙的睡了一觉,醒来所有人都在针对你?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在受委屈?你难过了还能找个人倒倒苦水借下肩膀哭一哭,那我呢?我呢!我因为你留在老宅子里,你一个人死了,把我留在原地,怎么的我就活该为你守活寡伤心一辈子?如果随随便便死掉的人是我,做出这一切事情的人是你,你会忍不住想要选择那个活着的希望吗?!”
他已经竭力克制,但仍然没忍住放声咆哮,那时的种种往日在眼前一幕幕地闪过,让人悲痛又让人惋惜。
人们总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好像生下来是个男的就活该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一样,可终究还是会有咽不下去的时候,发生那样的事情又无处去诉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曾经熟悉的长辈,唯有憋着一股气一线希望死命地寻找奇迹,万幸上天连垂青终究是给了他一个机会,没想到简兮并不愿意领这样的情。
简兮想要回答,却没办法回答,因为只是想一想她就发现,自己恐怕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情来,故事的开头就是那么一个远离一切人的小世界里,死小孩们的报团取暖,故事的结束那就不该还是如此,哪怕是假的用来欺骗自己,也好过没有,他们本质都是一样的人。
她的眼帘渐渐低垂下去,打从心里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呢?可是一旦开弓就没有了回头路,要错就一直错下去,否则她也不知道回去以后要怎么面对身边的人了。
“这一次,换你来找我了。”
简兮呆了一下,猛抬起头,她忽然注意到周南一直是只用了半个脚掌站在护栏边缘上的,保持平衡对他们的出身来说都不难,无论是跳舞还是武术都是必修课,但那仍然是个危险的姿势。
“别犯傻!”她意识到周南想做什么了,几乎尖叫出声。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周南已经放空了双臂,笔直地向后仰去。
狂风在他的耳边呼啸,他努力地仰头对着破碎的夜空,既然这个世界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真实的才会有那么多必须的生理活动,睡觉和进食都是必须的,那么生与死恐怕也是其中的组成部分,它不是梦境,这条β的世界线就像是无数种可能里的一种,在这里简兮就是纺织命运的女神,她可以一念创生也可以一念湮灭,却没法操纵个体的选择。
这是一场豪赌,他们已经都把话说绝了,那么狠心那么恶毒,针扎一样的痛,如果简兮真的选择放弃他,那他就会在这个世界里毫无意外的死去,那样的简兮不是他所知道的简兮,他很清楚她只是在怄气而已,只不过这次因为某种能力,玩的太大了。
夜幕中真的多了另一个人的身影,简兮就跟在他的身后跃出了天台,教学楼只有八层而已,急速的坠落血水四溅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本该存在的地面仿佛消失了,他们唯有无限地坠落下去,身边的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不可窥视,简兮的身上开始闪动起银色的光辉,她的脸色带着某种愤恨又带着某种悲痛,却仍旧奋力地伸过手,要去抓住周南。
周南一下子就乐了,他马上就要死了,可是他却很开心,这才对嘛,这才是他的女孩,任凭你刁蛮任性说了多少虚张声势的话,到头来还是没法放得下他,坐视他的死亡,你永远都当不了真正的坏孩子的,否则也没可能会喜欢你了。
他也奋力伸出手去,两个努力相互靠近的指尖越来越近,那团银白色的光辉也越来越明亮,仿佛她的身上带着一轮皎洁的光,进而成百上千倍地扩展开来,随着风散去,于是辉煌而耀眼的时光在这一刻得以被发觉,它们就像是倒悬的电影胶片那样万花筒似的旋转,自地下直冲高天,周南几乎要看不清楚东西了,但唯独眼中能映照出那张明玉一样无暇的脸庞。
简兮终于抓住了他的手指,继而是另一只手,那是阔别已久的拥抱,他紧抱住她的腰,她紧抱住他的肩膀,眼中的泪水滞留在空中,留下一串晶亮的光点。
她输了,彻彻底底的输了,在名为恋爱的这场战争里,她简兮已经输的没有东西可以输了,有再多的委屈再多的不服气也没有用,只要你的心里还放不下,说出去的狠话最后也都只会变成回旋镖打中自己的膝盖。
可还是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就这样输掉了,以后就要和另一个自己平分所谓的爱了么?这样的东西真的可以给两个人吗?凭什么像老娘这样角色的妹子要忍受这种事让他爽到啊?周嘟嘟什么的,明明就是只能让我一个人欺负的玩具好不好?怎么能允许他骑到我的头上来?
小魔女的最后一次邪恶本性又开始蠢蠢欲动,她张开了嘴巴,虎牙上流淌着微光,一口咬住他肩膀上的肉,牙齿恶狠狠地上下磨动起来,像是要把那一小块肉撕扯下来的野兽。
钻心的疼痛让周南瞬间绷直了身体,可他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出,因为他能感觉到简兮止不住的泪水落在他的肩头,低低抽泣的呜咽像是离群雁子的哀鸣,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轻轻抚摸她的背。
那是一生一世的恨意,也是象征和解的印记,足以跨越无数的时间,从今往后无论何时何地,他的肩上永远都会留着这道伤疤,叫他不会忘记曾经犯过的错,也叫他不会忘记曾经有那么一个女孩,愿意为了他放弃自己拥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