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一百五十二年,春。
博望山。
洞府在前,子女弟子亲眷在后,穆思雨登上三级玉质台阶,驻足回望。
一对子女回以鼓励的微笑,眉宇间却含有隐忧。
弟子穆思婳、裴昭明、穆思归等皆无缘筑基,如今已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唯有一个新成筑基的高和罄还是风华正茂。
其余人要么是夫家,要么是宗门,要么是至交好友赶来见礼……又或者来送最后一程。
穆思雨深吸一口气,千言万语来到嘴边,只有一句:“诸君珍重!”
说完,不管身后群起的祝福之声,毅然走进洞府。
放下禁制,内外隔绝,洞府内的狭小天地好似被世界遗弃。
没来由的一阵恐慌、一阵虚弱,让这位真君道侣捂住胸口,直到触摸到那一枚冰凉的玉佩才重燃勇气。
掏出胸前的玉佩,呈半月形的光晕,阵阵阴凉抚慰她的身心。
用了一个月来调整吐纳,渐渐找到昔日古井无波的心境,后沐浴更衣,焚香祝祷,只见一缕笔直的线香冉冉升起,小小静室,有一股说不出的虔诚与宁静。
果断打开火眼,汹涌而来的火光冲起三丈高度,又被洞府内的法阵束缚,浓郁的火性灵机如潮水在封闭的空间内翻涌。
穆思雨去除外衫,只着贴身的法衣,赤裸的大片雪白晶莹的肌肤,盘膝坐在整块四阶火玉打造的高台之上。
身下是涌动的火光,浓郁的近乎沸腾的岩浆,她轻轻一嗅,便如长鲸吸水。
气海内的仙基飞速旋转,四道抬举仙基的秘术交替闪现,仙基只轻轻一震,就飞出气海,沿着贯通的天、地、人玄关,直入绛宫。
这一步完成得轻而易举。
穆思雨大喜,待仙基入得中丹田,无尽的精与气交融。
气海残破,有些后继乏力,她毫不犹豫地打开一只玉瓶,以法力摄来一只火红的宝丹,檀口微张,就吞入腹中。
好似吞下了一条火龙,一入丹田气海,就爆炸般的释放充沛的药力。
此药力不需转化即成法力,且与她自身的法力性质无比相近,就化为澎湃的动力,托举越来越沉重的仙基。
不仅如此,药力中还富含充沛的生机,修补到处都在漏风的气海,沿途加固损毁的经脉。
仙基在绛宫稍作停留,待精气交融,就扶摇而上,至胸口膻中穴稍作停顿,就往血脑屏障直冲而去。
“轰!”的一声。
识海沸腾,在剧痛袭来之前,万紫千红的光就充斥所有的感官,无数细微的声音出现,这一瞬间,穆思雨丧失了对外界、对自身的感知,意识茫茫然、昏昏然,不知身处何时、何地,也不知自己是谁。
只有万紫千红的光在变化,一点灵慧之光没有重量、没有存在般的浮浮沉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直到一阵清凉之意自某一处神秘所在传来,那一点蒙尘的灵慧之光才似想起什么。
观想中的世界就此变幻。
“小雨,小雨,快,学生会查寝”
穆思雨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粉色的纱帐,透过纱帐看到的是有些斑驳的天花板。
长条形的光源隐藏在一层透明的介质之中,那介质非玉非石,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好生奇怪。
等等,灵力波动是什么?
不等她想明白这个问题,一阵摇晃,然后自纱帐外探进来一个脑袋。
“睡迷糊了?快起来收拾……”
这人是谁?
好生无礼!
可又有些眼熟……
等等,这不是孙晓丽吗?
“不管你了……”
孙晓丽见她跟个傻子似的没反应,一出溜就下了床。
宿舍里一阵叮叮咣咣,热水壶、电饭煲、电吹风、电熨斗……还有花花绿绿的内衣裤。
当穆思雨茫然坐起来的时候,宿舍门已经被人强行推开,一个戴着黑边框眼镜、长相很是严厉的女生带着一帮人闯了进来。
接着是一阵搜查,不出意外的发现了马脚,搜出来许多‘违禁品’。
女生们争吵、宿舍门口一堆女生看热闹,宿舍楼外有人在弹吉他,外卖小哥在楼下喊某个女生的名字……
直到熄灯,穆思雨还是呆愣愣的坐在床铺上,反反复复的想三个问题。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做什么。
转眼天就亮了。
穆思雨浑浑噩噩地随着舍友离开宿舍,投入到形形色色的人流之中。
上课、下课、自习、逛街、参加社团活动、与不同的人交际……
渐渐地,那份疏离感淡化了许多,身边的人变得越来越真实,她渐渐想起很多很多事,又忘了很多很多事。
日子过得单调又充实,充实又安宁,让她觉得舒服,似乎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也不错。
直至一个晚上,一个电话打来。
“小雨,你家那口子电话”
“啊?”
穆思雨小口微张,捧着泡面的脸一片呆萌。
——我家那口子是谁?
“嘻嘻,主动打电话来了哦”
舍友们纷纷起哄,穆思雨一脸震惊地接了电话,就听听筒那边传来一个无比飘渺、遥远的声音:“知我是我,唯我本我!”
“轰!”的一声,穆思雨的识海响起一道雷霆,身处的一切都开始破碎,一点灵慧之光自无边幻想中挣脱而出,可转眼又钻入另一个幻想当中。
房车在原野上奔驰,微风带着盛夏的燥热和活力,男生、女生一起放声歌唱,她的视线不受控制的聚焦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说不上优秀,可特别特别的耐看。
无限的柔情蜜意在心里荡漾,穆思雨知道自己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了他。
没有来由,极其突兀,就好像他就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不受控制的起身向他走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贪婪的嗅着他身上的气味……这一瞬间,穆思雨只想永远、永远这样靠着他,如果是梦,那就永远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