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像一个凡人能说的话。
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还是受父亲的影响，是以看的才这样通透？
此后母子二人说了许多话。
很平常的对话，也并不全是沉重的话题，还说了许多旧时代的事，特别是父亲小时候的事，什么幼稚园，上学之类的。
直到高母面露疲色，国手在一旁欲言又止，另一边的高父也醒了过来。
高和钦这才松手，高母的手已无任何力道，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睡得很安详。
在神识的感知中，这位老仙翁的生命就好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体会内心那股复杂又陌生的情绪渐趋平静，投向高母最后一眼充满了眷恋和决断，转身过去的时候，高和钦已经恢复了对自己的控制。
同时也感到什么东西断了。
是什么呢？
直到走到高父静卧的床榻前，高和钦还在想。
相比高母的豁达，高父就……
他拉着高和钦说了很多的话，也提了很多的要求，说着说着，就老泪纵横，眼中充满对生的希冀，和对这个仙神般的儿子的渴望。
高和钦知道，这十几年，自己这位祖父一直谈玄论道，注重养生，‘年轻’时爱看的‘花色’也不稀得看了，对越来越庞大的子孙后辈也失去了兴趣，每日过的比大多数修士还像‘修士’。
他的心境应该是平和的，应该更能看透生死才是。
谁知并非如此，相反的是祖母……
面对祖父，高和钦就没有感受到面对高母时的那股陌生、强烈且真挚的情绪，只是淡淡的，对他的诸多要求，能答应的全都答应，不答应的——比如再延寿二十年，比如下一世想要投胎回来，比如下一世要一个好修行资质，比如……
说实话，高和钦不知道现在的父亲能不能做到。
问题是，他不能代替父亲答应，也不能让祖父失望，这样就违背了父亲的嘱托，没有送好这最后一程。
好在他还有的急智，就用一些看似答应实则有模棱两可的话给糊弄过去了。
看着祖父心满意足的沉沉睡去，完成使命的他长舒一口气，刚刚起身，就听到隔壁那压抑不住的哭声。
是夜，神秀峰大真人生身之父母双双离世，享寿一百三十岁。
大汉朝廷上至天子，下至诸侯国黎庶，一片素色。
受宗法限制，修真界只听闻此事，倒是没受多大的影响。
高氏庄园的丧议虽一再简朴，可也声势浩大，数十万凡俗人口披麻戴孝，香火愿力之鼎盛，还要超过许多道馆和庙宇。
灵堂之内，只有高斌父子。
一双青铜棺椁停放在只有两个牌位的祠堂内。
高父、高母的画像栩栩如生，前者一身道装，仙风道骨。后者温润慈祥，好似心怀慈悲的菩萨。
高斌看画像上萦绕不去的香火愿力，长长的叹了口气，再次出手将这些愿力驱散，这才转身看向有些沉默和……胆怯的亲子。
“知道怕了？”
高和钦闻言立即跪下，“父亲容禀……儿子……我……”
冷汗涔涔，糊弄和推托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怕就对了！”
高斌远不如平日的和蔼，虽不见任何威势，也没让高和钦感受到任何压力，却，却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无法形容……
高斌继续说道：“你祖父、祖母身为凡人，已是享尽了因你我而能得的最大福缘。”
“若为父止步不前，不登果位，两位老人家尚可安享天年，直至寿数上限。”
“你可知为何？”
“儿子不知。”
“一旦为父证得金丹，命数牵引之下，便是一场全面擢升。可你祖父、祖母身为凡俗，如何承受得起这等变故？”高斌目光深远，“这便是‘月满则溢、月盈则亏'。是我太过贪心了。”
“我......”高和钦声音哽咽，“还请父亲明示。”
高斌却转过身去，语气平淡：“为父不可能不去求金。在道途与生身父母之间，为父选择了前者......这便是你心中所惧？”
其实何止。
不过父子二人都没有把话说透，高斌也不可能真的对亲子用什么手段。
有时候，糊涂一些反而更好。
“儿子知错！”
“不，你没错，知道敬畏总是好的”，高斌继续教导：“别以为有个金丹在上头，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就算是金丹之父母又如何？”
“是，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你祖父、祖母的遗愿就交由你来完成”
高和钦闻言有些迟疑，祖母还好说，祖父那边可有一大堆要求。
可他还是认真应下，拜道：“诺！”
高斌也不交代他一个区区筑基如何完成，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牌位和画像，身形就消散在灵堂之中。
高和钦好一会才起身，一丝愁容就爬到了脸上。
中断的丧仪继续进行，中门大开，触目所及一片白色。
高斌却没有离去，立在高空之中，双目如电，凝视着闻着味儿赶来的阴祟诡物。
爆裂的阳光也无法阻止它们，更别说神秀峰大真人的威严。
随手打杀了一道一道全凭本能行事的阴祟，直到停灵七日之后，亲眼看到自幽冥而来的接引使者。
一黑、一白，都是头戴高帽，一人持牌，一人持锁。
高斌分出一道神念落在接引使者身前。
“忘忧道友”
黑白接引使者那无面的容颜骤然扭曲，显化出忘忧老妪满是褶皱的枯槁面容，沙哑笑道：“啊，竟是大真人亲临，老身不知，还望恕罪。”
高斌唇角微扬，寻常人哪有此等待遇，竟让执掌轮回的紫府真人亲自接引？
可也不点破，只淡然道：“道友这轮回大道愈发精妙了。假以时日，怕是众生魂魄皆要入你彀中。”
忘忧心头一紧，忙不迭解释：“大真人言重了。寻常魂魄自当归还天地，唯有极少数，极少数……那个……”
高斌抬手打断，道：“道友不要误会，我对转世轮回并无偏见，此乃阴阳平衡之道，论起来，你我当属同道中人”
忘忧心道：来了，来了，这还没登果位，就要开始了吗。
面上却在装糊涂，只呵呵的憨笑。
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高斌点到为止，转而说起了父母的身后之事。
忘忧拍胸脯保证，一定让大真人满意。
实则心中暗骂不止，区区两个延寿过的凡人魂魄，既要转世，又要上等的灵窍，还要有个好福缘出身……一世事，一世止，你大真人为了念头通达，就要让老身亏出血本？
未免太霸道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