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昏黄，室内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药香。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床榻之前，两名华服贵妇为其挽起纱帐，一脸担忧和关切的看着老者诊脉。
凡人病、凡人医，最多懂一点灵药、灵膳方面的知识和技能，这是眼下共识。
高高在上的仙师对凡人的病症并不怎么‘精通’，只因凡人的体质和魂魄太过孱弱，经不起哪怕稍微‘出格’一点的动作。
高父、高母虽然尊享远超凡人的荣光，也不能逃过这一定律。
这老者是从国都请来的御医国手，仅这万里路途，他只用片刻时间便抵达，可不是寻常手段。
高和钦扮演着自家父亲的角色，负手立在窗前，眺望百里外的夜空。
父亲是不是还在那里？
生身之父母即将离世，对他这样即将登上果位的高修来说是种什么心情？
反正他作为孙辈，虽有伤感，却也只是淡淡的。
想到这里，就涌起一股愧疚，可实情就是如此，他也不想虚伪的在父亲面前表现的多么悲痛，既没必要，也很愚蠢。
凡人一百三十岁而寿终，已经比很多修士都要长寿，老人家就算现在走了，那也是喜丧。
生前享尽无上尊荣，死后父亲大概率也会出手，至少该有的待遇一定会有，说不定还有轮回转世的机会。
至于下一世……
高和钦在心里摇了摇头，父亲就算能做到，怕是也不会做。
缘分一世就足够了，纠纠缠缠、拖泥带水，不是智者所为！
他是这么想的，哪怕他的孩子将来走在他的前头，他也会这么做。
凉薄嘛？
应该是遵从本心吧！
思绪纷乱，面上却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时间随着烛火的摇曳而流逝，国手终于结束了号脉，起身肃容退后两步。
高和钦适时的转过身来，沉声问道：“如何？”
国手倒是沉着，回道：“禀真人，老仙翁这是天寿到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华服贵妇就脱口斥道：“胡说，老仙翁还有三十年天寿，这是真人亲口断过的”
国手幽幽一叹，垂首道：“老仙翁的身体康健，无有病症，可神思枯竭，药石难医，老修学浅，许是有什么仙药能补魂魄也说不准？”
话入室内众人耳中，一个个都期盼地看了过来。
高和钦心中苦笑，这种药自然有，且算不得什么仙药，问题是祖父、主母虚不受补，承受不住啊。
再说，修士的神魂与凡人的魂魄可不是一回事，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果有，父亲也不会明说来送最后一面之语了。
沉思片刻，高和钦淡淡道：“老人家还有多少时间？”
此言一出，巨大的失望让室内之人几乎失态，高和钦可不会管他们怎么想，只看这国手。
“这个……真人恕罪！”
“可能唤醒？”
“……老朽勉力一试”
高和钦看了看室内的其他人，有心让这些人出去，可一想到这些都是祖母看重依靠之人，醒来之后兴许会有什么话要交代也说不定，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孰不知，这些人也在诧异，真人似乎过于‘温和’了？
于是，无不卖力表现，力争在真人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至于伤痛，有的自然有，没有的也不必强求。
也就是高和钦并没有聆听心声的本事，加上心思全不在这些上面，才没有发觉。
一番施针，又去隔壁为高父依法施为。
半刻钟后，又灌下一小碗汤药，高母悠悠醒转。
这是浑浊的一双眼，没有焦距，只有茫然。
肌体却很健康，肌肤红润细腻，连皱纹都没有多少。
可也是油尽灯枯！
高和钦不知国手的诊断对不对，父亲所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求金还会妨碍至亲的凡人？
他还记得此行的任务，很是利索的跪在床榻之前，握住高母的手，轻声唤道：“妈！”
这是个旧称，高和钦自不会在这种细节上犯错。
其实无所谓他喊什么，落在高母耳中都是一样的。
高母全身一震，刹那间眼神汇聚，瞳孔聚集，偏过头来看，就泪如泉涌，“小斌！”
“妈！”
一种完全陌生，极其复杂，由格外浓烈的情绪忽然涌出，这一声喊得情真意切，喊得室内之人一片动容。
此刻的大真人褪去了仙神般的外衣，褪去了耀眼不可直视的光环，回归平凡。
高和钦感觉自己被一分为二，一边被这股发自内心的情感左右，泪流哽咽。一边又是惊诧、震恐，本能的有些排斥，却不想中断，不能阻止。
早就听过紫府威能。
特别是命神通！
这就是……这就是父亲的真情实感，这就是五法俱全的大真人那凡性的一面？
高和钦心中山崩海啸，外在却是与高母相拥在一起。
母子二人饮泣，惹得室内众人跟着抽噎、垂泪！
良久。
母子二人分开。
高母轻抚高和钦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够，眼中满是深深的眷恋和无限的追忆：“小斌啊，我梦到你姐姐了”
高和钦身躯一震。
“她跟说了很多话，说想我了，让我去陪陪她”
“我跟她说啊，我还有小斌呢，你弟弟啊，你不记得了？”
“她说你要成仙了，不需要我了，怨我重男轻女，只知道儿子，不关心她这个泼出去的水”
“我说，那就让你弟弟想想办法，咱们下辈子还做母女好不好？”
“小斌，你说还有没有下辈子？”
高和钦听见自己说：“大约是有的，妈，你还有什么要儿子做的？”
高母摇了摇头，重新躺在靠枕上，还是紧握着高和钦的手，“我累了，真的累了，现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觉。小斌，你什么都不要做，顺其自然吧”
高和钦听得诧异，蝼蚁尚且偷生，这可不像一个即将离世的凡人所说的话。
“我这一辈子，什么都看过，经历过了，唯一的遗憾是不能时常见着你，我就想啊，要是一次能看个够就好。其他的，不必强求”
“好，我答应你”
“好孩子……别哭，别难过，有你记着我，我就不会死，我们母子长长久久，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高和钦听得心里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