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填充,细节丰满,这才看出这是一处很多人在一起劳作的场景。
妇孺老幼挥汗如雨,在炎炎烈日下的加固城防,一个少年被城头掉落的石块炸断了腿。
监工挥舞皮鞭,每一鞭抽打在少年身上,都让他内心的仇恨和不甘更为纯粹和凝实。
时间一跳,场景再变。
少年被赶出家门,沦为乞儿,每日拖着一条残腿乞讨,冻饿、战乱、疾病……一年又一年,好似墙缝中生长的杂草,顽强又倔强着活着。
直到有一日,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具尸体,砸毁了少年栖身的破庙,也让他获得了改变命运的机会——仙缘。
时间如风,轻轻拂过荡漾混乱的画面。
少年已成青年,修为已至胎息圆满,日日在外收集修行资源。
一日,因地动而造成的塌方,暴露出一座‘前人遗迹’,闻讯而来的修士一场混战,青年屡次遭遇必死之境,都凭胆大心细和一点点运气,挺了过去。
遗迹内的资粮被闻讯赶来的筑基、练气搜刮一空,青年却从一具尸体身上收获了一枚玉简、一只能凝聚月华、日精的玉瓶和一枚古朴的身份令牌。
至此开启人生逆袭。
练气至筑基,他只用了七年。
铸就仙基的那一刻,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呼应,志得意满的青年忽然回头,与高斌的视线错空对视。
所有的画面在刹那间破碎,混沌的色泽、扭曲的线条和图形,混淆的天际和命数牵连……犹如一团乱麻,再也找不到那根能剥茧抽丝的线头。
高斌的双目流下晶莹的霜露,化作点点光晕,徐徐飘散。
只一个眨眼,反噬所造成的伤害便已复原。
这四神通的紫府大真人起身踱步,面色沉吟。
那身份令牌明显是丹霞天秘境之物……
问题是,高斌不记得当初有这一块令牌!
至少他身上没有,也不记得什么时候遗失……
那么这个人,大概率又是一个林晔!
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偏偏在他生出‘时不我待’之感的时候,发现了他。
这是命运提示的未来,还是果位给的提示?
没有外力,怎么都来不及了。
犹豫半晌,还是做了一个决定。
于是,在数十万里之外的一座洞府,闭关月余的柳子义忽生烦躁,就有了静极思动的感觉。
修士是很重视心境忽生之变化的,再三确认不是‘外邪’侵染之后,这练气初期的修士结束闭关。
封闭月余的洞府缓缓打开,明媚的阳光斜射进来,旁人只觉得酷烈,他却觉得温暖和惬意。
往日,他一定会享受一段时间的阳光,躺在树下,晒晒太阳。
可这次,他只想到更广阔的天地去透透气。
他草草沐浴准备一番,飞去徒弟租住的洞府。
路上碰到不少熟人,打招呼,寒暄客套,婉拒了不少宴请,待赶到萧子瑜的洞府时,这十四岁的活泼少女已经收到风声。
“师父!”
“师父!”
洞府七间一字排开,各自相隔百丈,悬于陡峭崖壁之上。府前仅有小片空地,被这丫头改作了嬉戏之所。
灵田里,稀疏长着几株【烈焰草】,随意丢弃的果核,灵材扎成的毽子,未及清理的灵禽翎羽与傀儡零件……
柳子义蹙眉扫视,颇有些无处落脚之感。
一道火红身影自洞府内雀跃而出,如乳燕投林般扑来。
柳子义伸出一指,精准抵住徒弟光洁的额头,任其张牙舞爪也无法近身。
“师父,我好想你嘛”
“哼!”
他重重推开徒弟,拂袖便欲步入洞府。
萧子瑜连忙跟上,赔着笑,活似只讨巧的小兽:“师父,您怎地突然出关了?可是有事吩咐?放心,徒儿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入内一瞧。
果然!
柳子义瞪了眼心虚的徒儿,索性不再入内,只道:“速去收拾,随为师外出。”
“啊?”萧子瑜先是一怔,继而大喜过望,一蹦三尺高,“师父,您终于肯挪窝了?”
柳子义气结,没好气地斥道:“再胡言乱语,便罚你将‘斋醮典仪’抄写十遍!”
萧子瑜立时噤声,冲师父做了个鬼脸,未等他发作,已转身飞奔回洞府。
一阵叮叮咣咣、叽叽喳喳的喧闹随之响起……
片刻,几个躲躲闪闪的少年踉跄奔出,个个身形不稳,满身肉香酒气。
还有一个兀自嚷嚷着‘还要喝……’‘子瑜我们是不是好姐妹……’‘李小虎是个怂包、丑八怪’的少女,被两名侍婢搀扶着出了洞府。
这群少年少女忙乱一阵,各自驾起飞行法器,顷刻间作鸟兽散。
不多时,一阵狂风自洞府卷出,裹挟着杯盘狼藉之物,一股脑儿抛下崖壁,只余零星骨头、果核、布幔散落。
柳子义看得额角青筋直跳,强自忍耐,脑海中已浮现按住这孽徒狠抽其屁股的景象。
然则孩子年岁渐长,如今施为,似有不妥?
正当他思忖‘折磨徒儿的十大妙法’之际,换了身青色道袍、草草绾了个发髻的萧子瑜,扛着个硕大包袱,蹦蹦跳跳地出了洞府。
娉婷立于柳子义身前,一双明眸笑如弯月,甜声道:“师父,我收拾好啦,咱们走吧”
柳子义不忍卒睹般闭了闭眼,无奈道:“予你的储物袋何在?”
萧子瑜撅起嘴,不满地晃了晃背后的包袱,“要带的物什太多,装不下了嘛。”
柳子义背过身去,“再予你一炷香时间整理。”
“师父~~”
“再多言半句,‘斋醮典仪’抄写百遍!”
“噢!”
一炷香后。
“小红你要好生看家,待柳青酒醒了,你便告诉她……”
“李小虎若来寻我,叫他等上几日……还有,下月的竞速大赛替我报上名……唉,师父,我们几时回来呀?”
“我爹娘若来寻我,便对他们说……”
“还有……哎呦,师父,疼,疼……”
柳子义拧着徒弟的耳朵踏上飞行法器,法诀一引,腾空而起。
半空中,他略一迟疑,掉转方向,向西而去。
“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呀?”
望着渐行渐远的灵山秀色,萧子瑜这才发觉方向有异。
此问柳子义亦无答案,只冷着脸,默然不答。
飞行法器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