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青哈哈大笑:“好说,好说。嶂月风物虽不比五水丰饶,却也别有景致,容我慢慢说与你听。”言罢便向神秀峰飞去,一边飞还一边传音通报名号。
玄璎眼见两妖如此作态,回过神后直气得肝疼——方才她还以大真人的‘代理人’自居呢!
她返身追上两妖时,神秀峰的护山大阵光罩已然撤去。宗法院上下皆恢复了自信与从容,与玄璎初来时那种如临大敌的氛围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神秀峰上的惊天异象,亦以闪电般的速度扩散开去。
距离最近的神秀仙城,一扫一年多来的紧张与动荡,立时变得秩序井然。
沉寂已久的城主府中门洞开,一队队执法修士如狼似虎般奔出,迅疾赶赴城中各处。
护城大阵威能全开,许进不许出,封街锁巷,按图索骥……
执法修士所到之处噤若寒蝉,偶有亡命之徒企图反抗,也很快被镇压下去。
不多时,零星的骚乱便告平息。胎息修士号令练气,筑基期的家主、店主反受区区练气修士指挥……政令所至,无敢不从。
待至第二日午时,消息传至大汉朝廷。
空荡荡的玉清门前,跪满了身穿朱紫官袍的重臣。皇宫内苑一片欢庆,只是其间偶尔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惨叫与哀嚎。
待宫门开启,一行高品阶内侍手持圣旨肃穆而出,对跪满前廷的满朝文武视若无睹,径直展开明黄卷宗,朗声宣诵: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承祖宗洪庥,嗣守大宝,夙夜兢惕,惟恐弗逮。今惊悉吾高氏祖盈昃大真人神通现世,瑞光东来三万丈,诸天与闻,仙神景从。
特敕:凡大汉疆域诸侯黎庶,当沐斋焚香,登坛礼颂,彰大真人擎天护国之勋,凡三日内,寰宇同庆!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内侍念罢,小心合拢卷宗,双手交叠于背后。
满堂文武这才如梦方醒,叩首齐呼:“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之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
乾清宫内,年过十八的高启闭目斜倚在美人榻上。
那山呼万岁之声层层传递,及至此处,已震动宫闱内外。
室内众人皆是神色紧张,不仅侍立的内侍屏息凝神,就连跪在御前的三位宗室重臣也齐齐一颤。
恰在此时,暖阁的锦缎帘幕被掀开,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款步而入。
此女容色倾城,体态婀娜,顾盼间眼波流转。她手捧一只玲珑玉碗,碗中盛着粘稠如血的红汤。
“陛下,该用药了。”
高启敲击大腿的手指一顿,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缕阴戾之色闪过,皱眉斥道:“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时候?若被人抓住把柄,朕也保不住你!”
“陛下”女子娇声嗔怪,固执地将汤碗递到高启眼前,“又无外人在……况且,还有何事比您的龙体康泰更要紧?”
“你……”高启语塞,视线扫过室内众人。除了跪在阶下的三位,他的心腹内侍、侍卫、宫女皆垂首不语。
“陛下,药性正浓,您快些服下吧。”女子再劝。
高启无奈地叹了口气,单手接过玉碗。一股浓郁的生机混杂着淡淡的血气直冲口鼻,刺激得他脸色涨红,眼神发直,喉头滚动,发出一声沉闷、饥渴、宛如野兽般的低吼。
他迫不及待地将汤药一饮而尽,“当啷”一声,空碗跌落在地。
高启全身剧烈颤抖,脸上的红潮迅速退去,一股勃然的生机自体内爆发开来,皮肤、须发似乎都年轻了几分。
“陛下…”
“爱妃…”
“陛下定能度过寿数大限,臣妾与晃儿还等着为您操办二十一岁万寿庆典呢。”
“爱妃”
就在此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毫无顾忌地直抵暖阁门外。
高启神情骤变,猛地将怀中美人推开,强自坐正身躯,朝外厉声喝问:“谁在外面?”
来人不答,只静静停在暖阁之外。
高启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强作镇定,给身旁美人使了个眼色。
不料那方才还深情款款的女子,此刻竟“吃吃”地笑了起来,就在榻上翻了个身。随即,她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只在两三息之间,便生机尽绝,化作一具枯槁尸骸。
“啊!”
这位大汉天子惊叫着跳起身来,这才惊觉室内所有人皆纹丝未动,包括那些素来忠心耿耿的内侍。
高启身形一晃,脸色惨白如纸,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此时,一位身着明黄蟒袍、头戴亲王冠冕的老者缓步踱入暖阁。
“七公!”
老者斜睨了高启一眼,冷冷道:“都在,倒是省了孤不少工夫。”
高启颤抖着声音哀求:“七公,朕……朕只剩下不到两年的天寿了,可否……”
老者缓缓摇头,语气不容置疑:“皇帝,这大汉天下非你一人之天下。早在你继位之初,孤便已告诫过你。”
“蝼蚁尚且偷生,七公,朕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高启哀声道。
老者冷笑:“这帝位当初可是你自己求来的!彼时你不过冷宫一介皇子,本非该你继位,你又是如何说的,如何做的?”
高启失魂落魄,几乎站立不稳,“不争万载,只求朝夕……”
老者嘲讽道:“原来你还记得啊,皇帝!”言罢,面色一肃,“事已至此,但求一个体面吧!”
“……朕之后,何人继位?”高启颓然问道。他膝下唯有二女,最大的不过八岁,也未曾过继皇子。此举本是违背祖制。只因盈昃真人闭了死关,族中仙师人心惶惶,无暇顾及这等俗务,才让高启钻了空子。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修士如此,凡人亦如此。
身居九重的帝王,又岂能甘心仅享区区二十载寿元?
高启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这至尊皇位,既是宿命,亦是诅咒。
然而即便如此,每逢皇位更迭,仍有大把龙子凤孙争得头破血流。
半刻钟后。
大汉洪庆六年三月,天子启暴病而亡,薨于乾清宫西暖阁。
值此仙凡共庆的紧要关头,大汉朝廷秘不发丧。
翌日,近支宗室子高闵于大行皇帝灵柩前继位登基。
次年,改元庆历,是为庆历元年(新历七十年),史称庆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