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的日头正烈,吴艳芳躺在一棵老槐树下,目光透过浓密的树荫,落在自己那张好似松树皮般布满褶皱的脸上。斑驳的光影随风轻轻摇曳,在她面容上跳跃不定,映出一股说不出的颓唐与慵懒。她半阖着眼,仿佛与这午后的倦意融为一体。
一阵孩童清脆的追逐打闹声由远及近,紧跟着,一群骑着竹马、你追我赶的半大小子呼啸着冲了过来。他们你推我搡,嘻嘻哈哈,直到有人眼尖,瞧见树荫下假寐的老人。
“嘘——祖婆婆又在晒太阳啦!”
“小声点儿,别吵醒她……”
“祖婆婆兜里有好吃的!”
“你就知道吃!”
“哼,别说你不想!”
“祖婆婆好像醒了……我们去听她讲故事吧?”
“那不叫故事,那叫‘讲古’!”
“对对,就是讲那个——大铁鸟能在天上飞,大火龙一次带几万人,在铁做的路上跑得飞快……”
“铁那么笨重,怎么能飞呢?那不是灵舟才做得到的事吗?”
“你才笨!你们全家都笨!祖婆婆说有,就一定有!”
“祖婆婆可是修士,大修士!可厉害啦!”
“可……可我娘说,不能冒犯仙师……”
“别怕,祖婆婆最慈祥了,我爹说,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常来……”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声音由远及近,吴艳芳其实早就醒了,却仍装作假寐,嘴角悄悄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泛起淡淡的暖意。
孩子们你推我挤地蹭到树荫底下,最后推出一个皮肤黝黑、扎着两条小辫的小姑娘。她怯生生地走到躺椅前,正要开口,就对上了一双明亮如星辉的眼睛。
吴艳芳已过百岁,数次重伤损了天寿,还少了一条腿。可她那双眼,却仍如年轻时那般,极艳、极媚,灵动得仿佛能说话。
小姑娘一时愣住,直到吴艳芳露齿一笑,温声问道:“你是哪家的小皮猴呀?”
小姑娘嗫嚅着答了。吴艳芳露出回忆的神色,半晌笑道:“原来是阿青的孙女啊……来,都过来,到祖婆婆这儿来。”说着,她有些费力地从躺椅上撑起身子。
孩子们顿时欢呼雀跃,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这个说:“我就说祖婆婆不会怪我们的!”那个喊:“祖婆婆好!祖婆婆吉祥!”还有人天真地问:“祖婆婆又在晒太阳啊?太阳有什么好晒的呀……”
叽叽喳喳,闹闹腾腾,少年人那股子鲜活的生命力,一下子冲散了笼罩在吴艳芳身上的沉沉暮气。连那从树叶缝隙间洒落的斑驳光影,似乎也跟着雀跃、昂扬起来。
吴艳芳被他们吵得有些头晕,连连摆手:“一个个说,一个个说,别吵,别吵……”
好一阵,她才把这群兴奋过头的孩子安抚下来。他们一个个盘腿坐下,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吴艳芳嘴里嘟囔着,慢吞吞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些不入品的灵果,一人一个地分了下去。每递出一个,她就随口问上两句,很快便摸清了这些孩子的来历——大多是故人之后,只有几个是新搬来的。那几个原本有些惴惴不安,可见吴艳芳语气温和、态度如常,也就渐渐放松下来。
她摸摸这个的头,捏捏那个的脸,目光慈和。
等每个孩子都心满意足地捧著果子,有个半大小子忍不住嚷起来,要吴艳芳讲“那个大铁鸟驮著人日飞万里”的故事。
吴艳芳却笑道:“那都是上辈子的事儿啦,听多了对你们没啥好处……我问你们,可都入了武学?”
孩子们纷纷抢答:“入啦入啦!”
这个说自己已经练出了内劲,那个炫耀爷爷是先天境高手,自己每晚都要泡药浴……也有家境贫寒或在武学上天赋不佳的,低着头不吭声,神情有些黯淡。
吴艳芳好脾气地一一安抚,末了轻叹道:“如今这世道,还是得学些本事防身。不然哪天在外头随便撞上个野物,可就危险了。”
大多数孩子听了纷纷点头,有几个不自觉地转头,望向远处那高高的寨墙。
他们的父母、兄姐,此刻正在那寨墙上下挥汗如雨。那墙高十数丈,先是用沉重的条石垒起两人高的基座,再用一种“昂贵”的入阶灵木建起厚达四五丈的墙体。最后,还要请阵法师铭刻阵法、镶嵌灵石,定制各式守城器械!
就为这一堵墙,这名唤“大王庄”的村寨背上了沉重的债务。两千多户、三万丁口,预计要还上六十年……
“祖婆婆不讲大铁鸟,那讲讲您是怎么成为仙师的吧!”
“是啊祖婆婆,说说嘛!”
“祖婆婆,我们没有灵窍,这辈子只能当个凡人,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讲讲仙家的事吧……”
“……”
生活的沉重、外面的危险,终究难以在这些精力旺盛、对万物充满好奇的少年心头停留太久。你一言,我一语,他们又开始撒起娇来,耍赖的耍赖,卖惨的卖惨。吴艳芳很快就被闹得招架不住。
“别吵别吵,别摇啦……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们摇散架喽!”
“讲,讲,都给我坐好!”
十几个孩子立刻挺直腰板,端端正正坐成一圈,一个个仰著小脑袋,眼睛里满是渴望地望着她。
吴艳芳咳嗽一声,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略作沉吟,脸上浮现出追忆往昔的神色,徐徐说道:“那就说说……上辈子快结束时发生的事吧。”
“那时候啊,祖婆婆我也还是个凡人。为了糊口,一边做着导游,一边当视频旅游博主……”
“导游”?“视频旅游博主”?
孩子们听得一头雾水,小脸上满是茫然。虽然听不懂,却莫名觉得十分厉害,一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出声,只安静地听着那道苍老沙哑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叙述著。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本来是个好天气,章家界正值旅游旺季,谁知朗朗晴空说变就变……天色一下子黑沉下来,电闪雷鸣中,我忽然听见有人喊——天上有个人!那时我正在直播,愣神之后,赶紧抓住机会……”
“后来就全乱套了。警察封锁、军队出动,都拦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我的直播信号也被掐断了,东躲西藏了好些日子,遇到不少危险,都快撑不下去了……幸亏,碰上了王德彪那老杀才。”
“那时候,动物、植物都在变异,那些树啊、草啊,跟疯了似的猛长,还有一种叫‘不眠者’的怪物……时间太久,好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直到最后,那秘境终于落定。我和王德彪,还有一群亡命之徒闯了进去……那是上古仙人的遗留,好大一座宝藏!可惜,我们只触到了外围。”
“好多人啊,怕是上百万都有,密密麻麻聚在广场上检测灵窍。”
“那个时候,灵窍还不像现在这么稀罕。就跟着我行动的那几个歪瓜裂枣,里头竟也有四五个测出了灵窍。连王德彪那老杀才——一个三十好几、在工地搬砖的粗汉,居然也有灵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