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踏上灵舟,飞升天上,高和庆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方才缓缓收敛下去。
这筑基初期、年过六十的雷修心中冷哼不已,回想起千湖宗柳氏一族那副被天降馅饼砸中的嘴脸,便是一阵难掩的厌烦。
那可是四阶灵物啊!这柳宗元究竟进献了何等奇珍,竟能让自家真人如此厚赐?
自己身为族内修士都未能多享几分荫蔽,反倒让一个外姓之人得了这般重宝。要说心中毫无妒意,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豁达至此?
柳宗元得了这恰好合用的四阶宝土灵物,无疑为突破紫府境界平添了一分胜算。然而最关键的,还是自家真人对此事的态度,看来竟是乐见其成。
倘若柳家当真再添一位紫府修士,高家便不再是詹月地域唯一的紫府仙族了,那独一无二、高高在上的地位将就此失去,往后不知要让渡出多少利益给柳家那群不知所谓之辈?
关乎自身切身利益,无人能淡然处之,高和庆自不例外。
奈何人微言轻,真人亦不甚看重,族中地位高过他的不知凡几,他也只能强忍不快,虚以委蛇,权当结个善缘罢了。
他心中不虞,旁人皆不敢触其霉头。
独自在船首呆立半晌,任凭那如刀割肉般的凛冽寒风肆意吹打,连护舟的阵法光罩都未开启,甲板上寒风刺骨,寻常人根本难以立足。
唯有一个垂髫小童,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地奔出舱来,奶声奶气地唤道:“四爷爷,四爷爷,好冷……”
高和庆这才回过神来,面上那股冷肃之气瞬间尽褪,化作一片慈爱笑容。
他挥手示意开启阵法护罩,弯腰将那童子稳稳抱起,温言笑道:“远芝啊,怎么未去做功课?可是又偷懒了?”
童子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他鬓角垂下的几缕发丝,在胖胖的小手指上缠绕打着旋儿,稚声辩解道:“芝儿没有偷懒,只是风太大、太吵了,吹得芝儿心神不宁,无法入定。”
高和庆哈哈一笑,爽朗道:“原是爷爷……不,是我的错。不过远芝啊,按族中年齿辈分序排,这‘四爷爷’的称呼,该改口啦。”
童子闻言,苦恼地皱起小小的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带着不情愿的语气唤道:“知道了,十三叔。”
“乖!”高和庆欣然应道,眼中满是宠溺。
新历六十年已过,高氏族修的年齿叙字辈分已排至‘远’字辈。
这童子乃是去年才登仙入道的灵童,资质颇为不凡,更出身于高和庆这一支的近亲血脉,因此备受他看重,连族学都未入,便早早收入自己麾下亲自教导。
紫府仙族高氏的各支各房,本就以血缘为最紧密的纽带聚合而来。
历经六七十年繁衍生息,方有今日这般人丁兴旺之象。
更曾受明庭朱氏一番“暗算”,在【敕命告书】的神异效力之下,越国气运反哺,使得族中灵窍子诞生的概率曾有一段“异常”的爆发期。
时至今日,高氏渐成大族气象,底蕴日益深厚,族内凝聚力远胜那些多数因利益形势而勉强聚合的仙族。
这对按世俗人伦本为爷孙关系的两人此刻依偎一处,自然流淌着浓浓的亲情暖意。
其他高家修士见状,纷纷暗自松一口气,灵舟上那沉闷的低气压终于就此散去。
高和庆因何不快,众人心中大多了然,然而他们这些连正式族谱序齿字辈都排不进去的边缘人物,又哪有置喙的资格与余地?
“走,做功课去。”高和庆温言道。
“喔,十三叔陪我。”童子高远芝奶声应道。
“好,十三叔正好要考校考校你近日的修行进益。”
这一大一小回到船舱静室,高和庆娴熟地激活聚灵法阵。灵石被缓缓抽取,精纯的灵机随之在室内弥漫开来,充盈一室。
年仅六岁的高远芝稳稳盘膝坐定,那张充满稚气的小脸上竟是出乎意料的一片宁静专注。
不多时,便见丝丝缕缕的灵机被他缓缓牵引、吸纳,融入自身周天经络循环流转不息。
高和庆在一旁看得暗自点头赞许,眼中闪过欣慰之色,随后默默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静室的门扉。
重返甲板,先前那股郁结之气已然消散,他凝神望向下方飞速掠过的苍茫大地。灵舟风驰电掣般飞遁不下千里,竟仍未飞出这片连绵不绝的莽莽山脉。
只见琼山峻岭、悬崖峭壁之间,不时有凶悍灵兽钻出洞穴,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或有体型硕大的灵禽骤然腾空而起,展开巨翼如云,追逐着高速飞掠的灵舟,发出尖锐的啾啾嘶鸣声。
“这些不识时务的畜生!”高和庆目光微冷,口中喃喃低骂。
詹月地域实在太过辽阔,其物产之丰饶,远超昔日在神州界域的见闻。
单说眼下这片已被初步开辟、划入势力范围的地域,虽是经过分封,却也仅仅只能牢牢占据住关键的交通节点与战略要地,超过七成的广袤地盘,仍牢牢掌握在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灵兽族群爪牙之下。
太多未知的秘境、资源等待发掘,而每一次开拓都伴随着极高的伤亡风险,导致整体进度异常缓慢,这也为周期性的狂暴兽潮埋下了深重的隐患。
“千湖宗位处更北的边疆,直面兽域核心,其境况更不知如何艰难了。”一路行来,所见的兽类活动痕迹异常频繁,兽潮带来的压力确实不小。
据可靠消息,再往北深入十万里,恐有紫府境的古兽盘踞,威压一方。高和庆正蹙眉思忖间,忽见遥远的天际线尽头,出现一道不断蠕动、蔓延开来的粗壮黑线。
待距离稍近,方才看清那竟是数百上千艘各式灵舟,排成密密麻麻、井然有序的庞大阵列,如同遮天蔽日的厚重乌云般黑压压地漫卷而来。
闪烁着冰冷符文光泽的晶石灵舟在外围警戒游弋,体型庞大、承载惊人的巨型灵木飞舟则被严密保护在中心区域。
若按一艘灵舟极限载客五千人计算,此次迁徙的规模绝对不下百万之众,声势浩荡,令人侧目。
一艘负责联络的晶石灵舟疾速脱离阵列,飞近与高家灵舟取得了联系。
对面舟上飞起一位筑基修士,人尚未至,爽朗豪迈的笑声已破空传来:“哈哈,原来是紫府仙族当面!久仰久仰!在下魏玄感,见过高道友!”
高和庆无奈,只得飞出自家灵舟护罩,耐着性子与之客套寒暄一番,婉言谢绝了魏玄感小聚饮宴的邀约,旋即返回灵舟内。
约莫一刻钟后,这支庞大的迁徙船队才与高家灵舟交错而过。最近处,高家灵舟与一艘船体厚重、全副武装的三阶晶石旗舰相距竟不足百丈。
那旗舰甲板上竟有修士摆开宴席,推杯换盏,更有人遥遥向高家这边拱手施礼,其中不乏高和庆熟识的面孔——涟水谢氏家主、筑基中期的谢小天赫然在列。
此人修行的道统亦佛亦道,法门颇为古怪,高和庆曾与之有过数次交际。
“不想涟水谢氏也已举族投效了千湖宗门下……”
待双方船队彻底飞远,消失在天际,高和庆收回复杂难明的目光,心中喟叹一声,再无半分闲看沿途景致的心情,径直回到静室打坐调息去了。
此后灵舟昼夜不停,阵法全开,始终维持着全速飞遁状态,直至四十天后,方才安然抵达归途终点。
分封大典尘埃落定之后,神秀峰自是宗法院驻地,而繁华的神秀城及其附属的广袤灵脉疆域(计有三阶灵地二十余座、二阶灵地百余处)则多数落入高氏一族掌握之中。
如此庞大的基业,高家原本自然难以独吞,若仍以西康宗的名义,尚可勉强占下。
然而经过高氏祠堂郑重族议,最终达成了自西康宗彻底脱身的决议,并成功取得了高和钦的鼎力支持,于是高家终以新兴仙族之姿,领受了二品分封。
除高和绮、高和钦、高宏玉等少数几位身负宗门真传身份的核心弟子外,高家大多数修士脱离西康宗,自立门户为二品仙族,获封领地可传三代。
所封灵山乃是三阶上品的千牛山灵脉,后为彰显新气象、新起点,改名月灵山,仙族遂称月灵高氏。
穆家见状,有样学样,紧随其后,亦在神秀城周边地域寻得一处品相不俗的三阶上品灵脉分封,自立为三品仙族,同样获封三代,称太华山穆氏。
西康宗内部,尚有李、韩、莫、谢四家保有筑基修士的家族,眼见大势难挽、人心思变,亦各有一部分亲近族修选择脱离宗门束缚,创立自家仙族,分封于神秀城周边的灵脉之地。
其余如林朝阳的林家、周霞的周家、李旭的李家等,则早已没落无闻,消失在宗门历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