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
穆思雨回忆这个名字。
久远的记忆浮上心头,久远到好似上辈子的人和事。
林朝阳、夏云、王俊凯、林叶叶、梁军、莫轩……
她一个恍神,回过神来,问了来人,稍作沉吟就让人带路。
灵舟之外的天空一片炽白,阳光强烈得好似要把人都烤熟。修士虽是寒暑不侵,但这样的灵氛还是让大多数人‘呼吸’都困难。
大地死气沉沉,触目所及,除了向日葵和阳属、火属灵植,就不见其他绿色。
河流、湖泊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干涸的河床与开裂的湖底。
鱼虾、走兽的森森白骨遍地都是,偶有一两具体型庞大的骸骨,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望着天空。
穆思雨还是第一次见这等惨状,心中不免凄然。天地灵机严重偏向阳属一极,空气中弥漫的腐败、绝望、哀凄与惶惶大日之机混合在一起,倒是形成了几道以往从未有过的灵萃。
法光撑起的护体之光在这样的炽白天光中闪烁。通用采气决的施法手势和咒语牵引广大范围内的灵机,不时就能看到一缕一缕携带者淡淡韵律的光华,向他们聚拢而去。
一行人飞得很快,此地本就是穆家凡俗的聚集地。
城市已经废弃,到处都是倒毙的尸体,勉强能看到一点活物气息的无不在阵法光幕的保护之下。穆思雨一行人抵达的地方,就是这样一座不起眼的村寨。
一个狭窄、拥挤的民居内,无关人等都被清空出去。穆思雨仙驾降临时,到处都跪满了或惶恐、或绝望、或激动的身影。
穆思雨只是对穆家凡俗迎来的族老们点了点头,大步走进这处民居,径直来到一个病床之前。待看清床上躺着的老妪时,记忆中的人与老妪的面容重叠。
她太老了。
新历五十五年。
穆思雨这才忆起,自己已经八十二岁。
夏云与自己同岁,按旧时代的算法,都已届耄耋之年。
关键是,穆思雨完全没有相应的生理和心理认知,乍眼见了昔日故人,好像找到了‘正确’的时间标尺。
所以她愣住了,眼中闪过疑惑、恍然和不可置信。
床上的老妪老得不成样子,一脸皱巴巴好似松树皮似的肌肤,手上、脖子上、脸上满是散发着死气的老年斑。
她艰难地喘息着,尽管屋里堆满了冰块,在睡梦中都不得安稳。
穆思雨没有叫醒她,也不让旁人叫醒,就这样定定看了许久,努力回忆有关夏云的记忆。
记得与她最后一次交集,是在水德归位、真龙现世之前,她为梁军还有谁谁谁引荐?
那时她就嫁了个散修,后来听说这个散修死在外出寻宝的途中,穆思雨还吩咐过族人好生照顾她。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她再嫁了一个穆家族人。
前尘往事在脑海中回忆,越来越多的人和细节都被翻找出来。
林朝阳与她是一对,可仙凡有别。记得那次见夏云时,她分明还是怀着不甘和怨怼的。
不知为何,穆思雨忽然觉得此刻应该躺在床上,苍老垂死的应该是她自己。
这种感觉来得极其荒谬且突兀,仅仅是想象一下,就让她险些道心失守,落荒而去。
这筑基后期的女修深吸一口气,平复复杂的心绪,打出一道柔和的法力,将沉浸在病痛与昏沉中的老妪唤醒。
一双浑浊没有焦距的眼睛,蜡黄、干裂的嘴唇蠕动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谁啊?”
穆思雨不答,突然有些心虚和胆怯。
夏云的眼睛忽的一亮,好似回光返照般撑起半个身子,沙哑又急切地说道:“是你,小雨,是不是你?”
小雨……
这个称呼真是好久好久没有听过了。
忽然间,穆思雨就回到了宿舍的那张床上,与夏云并肩躺在一个被窝,说着悄悄话,时不时地打闹在一起。
“是我,”穆思雨终是回道,“好久不见了,你……有什么要托付的?”说着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对方撑着身子的手背。
一个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一个蜡黄苍老、青筋毕露。
“真的是你,你真的来了,好,好,好哇!”夏云激动地攥紧,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浑浊的眼睛虽然没有焦距,却亮得出奇。“我也没什么放不下,唯有一事,想要拜托你。”
“你说,”穆思雨看出对方已是油尽灯枯,不敢渡去法力,“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应你。”
“好,好,”泪水滚落,夏云一阵剧烈喘息,急切地想要说话,却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眼看好似要咳死过去,穆思雨看向左右,随侍的弟子马上出去唤了人进来。
这人端了一碗参汤,在筑基修士眼中不值一提,此刻却是对症的救命之物。
服侍夏云喝下小半碗,咳嗽立即止住,那张苍老的脸上涌起一片不正常的红晕。“你我相识一场,做过无话不说的朋友……我也恨过、怨过,还立誓再不去寻你……如今想来,真是……太不应当了。”
“我要死了,这一辈子什么都看过经历过,按理说什么都应该看开了都应该放下了,可……可还有一事,只有一事……”
“你说。”
“我有个孙女,她也是你们穆家人,”说着,夏云又咳嗽起来,那片红晕正在褪去,“她有灵窍,只是资质不太好,不够序齿,我想拜托你……”
穆思雨懂了,以目示意,随侍的弟子立刻出去领了个三十许人的妇人进来。
这妇人容貌寻常,身量寻常,气度更是没有,还畏畏缩缩的,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
“她叫穆羡云,她老子是个不争气的,让她嫁了个散修。如今她男人也死了,我都是要死的人了,本不准备管她,可……可我不甘心,不甘心啊小雨……”
“终归是我的血脉,我求你看在我的份上,好歹拉她一把,不求她如何出息,只求让她,让她……”
穆思雨连忙将夏云扶住,迎着昔日闺蜜这张满是殷切与哀求的脸,微微颔首,说道:“我就收了她,你放心,大的前程不能保证,三百年安康我穆思雨还是能做到的。”
夏云闻言无比欣慰,没有多少重量的干瘪身子彻底失去了支撑。“谢……谢……我……真……我真想回到那个时候,小雨你还记得吗?那个去野营的路上,你,我,林朝阳,王俊凯,还有高,高……”
紧紧攥着的手颓然滑落,穆思雨微微愣神,终是将夏云的眼睛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