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二色剧烈翻腾,无数如烟似幻的氤氲之气在空间的每一处扭曲与凹凸间蒸腾弥漫,太虚的震颤不仅充斥神识,更渗透进每一个感官细胞,一股末日般的灾劫预感如此真实而强烈,仿佛下一刻就将迎来彻底的崩毁。
转观现世,倒未见那般显著的灾厄征兆,只是地动山摇不时爆发,太虚洞响愈发密集,走兽惊慌奔窜,鸟雀乱飞惊鸣,虫类躁动不安,皆显出反常之态。它们发狂般成群结队袭扰各处人族聚集点,以致警号频传,四处可见修士驾驭法光匆忙赶往各地救火抢险。灵舟纵横交错,在神秀峰至长毛象荒原这片广袤地域上空织成密集的光网,整片土地犹如一锅滚沸的粥,处处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气息。
修为愈高深者,愈能敏锐感应到那“大难临头”的警兆,然而这只局限于一小撮顶尖修士之间,数量最为庞大的练气与胎息修士,对此等天地异变竟是毫无所觉,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日常修行。
高斌静立虚空,神识如网般撒开。片刻沉吟后,他转身离开詹月,身形在虚空中逐渐淡化,下一刻已置换至地球。未作停留,又经一次太虚替换,终于抵达附属界域——青丘的重影所在。
如此天象异变之下,詹月的紫府古兽只会谨慎保守,断不会在此时进击神秀峰周边。
年轻的真人悠然步入青丘,只见此方小世界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充满异域风情。除一座巍峨孤山直插云霄外,余处皆为连绵起伏的翠绿丘陵,参天巨木甚是稀少,低矮灌木丛中却随处可见一窝一窝的狐狸,或蜷缩酣睡,或追逐嬉戏……
有限的人族村庄错落有致地散布在丘陵之间,不知其先祖从何处迁徙而来。
在一轮皎洁圆月的映照下,村中燃着的寥寥香烛升起袅袅青烟,供奉的神龛上皆是一尊尊造型各异的狐仙雕像。村中无论大人孩童,皆作狐形装扮,脸上绘着狐纹,衣饰上绣着狐尾,俨然已形成一套完整的异族崇拜体系,也可谓是另类的香火信标了。
高斌神识微扫,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随即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他缓缓放出自身气息,任其如潮水般蔓延整个界域。
不过片刻功夫,便见一支庞大的迎宾队伍自青丘主峰升起,旌旗招展,仪仗森严,吹吹打打的乐声由远及近,似缓实疾地向这边迎来。
白羽……
高斌唇角微扬,然而令他稍感意外的是,迎宾主使并非那只颇具二次元漫画风的纯白狐狸,而是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郦道元。
这红狐真是久违了,自失了大黎山广源洞的道场后,便如人间蒸发般不知所踪。未料今日竟在祖地重逢,观其气息,更是已修至筑基后期,看来这些年来另有一番际遇。
郦道元身为公狐,耳后已生重耳。
他恭恭敬敬地向高斌行了个古礼,说了些“恭迎盈昃真人法驾”的客套话,举止得体,言辞恳切,随即躬身请高斌登上由八只雪白灵狐牵引的车架。一行人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返回青丘主峰。
青丘之巅,宫殿虽称不上金碧辉煌,却也颇为奢华精致,飞檐翘角间隐现玄妙符文流转。
玄璎居高而坐,一袭银白宫装衬得她姿容绝世。杜青与另一位眉目凌厉、气度卓然、身着明黄服饰的人修紫府盘坐左侧。那人修紫府周身隐有王气环绕,显然身份非凡。
右侧亦是旧识,赫然是来自幽冥的忘忧老妪。她佝偻着身子,手持一根虬结木杖,浑浊的眼中偶尔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光。
四位紫府神色各异,显然方才正在叙话。待吹打声渐近殿前,玄璎起身脆声笑道:“诸位,我等去迎迎盈昃道友吧?”
杜青微一颔首,神色平静无波。那明黄服饰的人修紫府面露好奇之色,忘忧老妪沙哑一笑,杖头轻叩地面:“久未见盈昃道友,那便去迎一迎吧。”
言罢,四位紫府身形同时模糊,下一刻已齐现殿外白玉石阶之上,目迎迎宾队伍缓缓降落。玄璎当先一步,执礼甚恭:“小妹见过盈昃师兄。”
高斌眸光如电,在众紫府身上一一掠过,唇角泛起淡淡笑意,先回了此间主人之礼,再与另外三人一一客套寒暄。
“这位是炎火部州的北辰道友。”玄璎殷勤地为初次见面的双方引见,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北辰道友,这位是神州界域盈昃道友,想必二位神交已久。”
北辰眸光大亮,如旭日初升,朗声道:“早就听闻盈昃道友之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实乃三生有幸。”
“炎火?”高斌恍然,脑海中补充设定里的人族紫府与眼前之人瞬间对上号了。
见他一身明黄华服,绣着九日焚天图,宛如帝王做派,周身隐有淡淡的【王朝彩金】之气流转,显然又是一位“身负重担”的帝君,肩负着一方气运。
“杜道友何时打通了通往炎火部州的通道?当真是好手段。”高斌转向杜青,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
杜青微微一笑,神色淡然:“机缘巧合,侥幸而已。”
高斌目光在杜青与北辰之间流转数次,转而与忘忧老妪寒暄去了。几位紫府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却在以神念飞快交流,气氛微妙难言。
五位紫府相偕回归主殿,重新落座后,殿内陷入短暂沉寂。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灵茶,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玄璎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小妹初成紫府,欲行道于天下,不知诸位道友可有以教我?”
忘忧嘎嘎笑道,声音如鸦啼夜:“这有何难?你的道,我的道,只要不吃独食便好。天下之大,岂是一人所能独占?”
杜青亦点头称是:“然。我等不如商定个章程,诸道并蓄,通行诸界域,不必做无谓纷争,徒耗元气。”
北辰却有些不以为然,冷笑道:“诸位道友说得轻巧,我并没有掌握通往外界的稳定通道……诸位欲布道于炎火,总需补偿一二才是。”
玄璎闻言默然不语,垂眸把玩手中玉盏。杜青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神色莫测。忘忧嘿嘿低笑,枯瘦的手指在杖头上轻轻摩挲。高斌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
这北辰不知凭借何等机缘成就的紫府,以炎火部州的险恶环境与飞天道眷属的主场优势,能突破重重阻碍证得神通,必是千万中无一的异数。
詹月与炎火成界域的时间相仿,皆历经时光加速流转的演化,可詹月却无一人修成神通,便很能说明问题。炎火部州的人修,恐怕个个都是历经千锤百炼的狠角色。
然在此地,唯北辰一人属“土著”身份,众人都要往其界域“布道”,这无异于抢夺他盘中餐,能心甘情愿才是怪事。
可形势比人强。四位外来紫府联袂而至,其意不言自明。
不知炎火部州的人修势力具体如何,这身明黄帝王服饰,莫非统御着一方仙国?观其气度,恐怕不是易与之辈。
高斌心念电转间已理清原委,既与己无直接利害关系,便乐得作壁上观,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静观杜青如何应对。
毕竟杜青才是开辟炎火通道的主力,即便商定章程,也当以光明顶的北国势力为主。这个烫手山芋,还是交由他去处置最为妥当。
半晌,杜青一声轻咳,将茶盏轻轻放下:“北辰道友何必如此狭隘?炎火广袤无垠,人属所占地域尚不及此界百分之一。你我两家合则两利,尽早将炎火开辟为修真乐土,方是顺应天道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