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女修轻咳一声,暗地里悄悄用指尖戳了戳男修的腰侧,随即眼波流转,往摊位招牌的方向轻轻一瞥。
男修目光随之投去,眼中精光一闪,又瞥见那摊主正与一名年轻修士争辩着什么。
“你这人怎么做生意的?买卖讲的是你情我愿,我买一份怎么了?一份就不能买了?你当是开货柜的?毛病!”那年轻客人压低了声音,话说得又急又快,语气里透出显而易见的恼怒。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量大不宜启封,每启一次得散逸多少灵气?一份一瓶,一瓶十滴,十份起售!”摊主分毫不让,眼睛瞪得溜圆,下巴上那三绺山羊胡随着他瘦削的下颌一翘一翘,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年轻客人语带无奈:“我没那么多灵石,用刀币行不行?”
摊主略略收敛脾气,回道:“刀币也行,不过只能按一比一点七算。”
“什么?”年轻客人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官方的牌价明明是一点八!”
摊主斜睨着他,“那你自个儿去兑成灵石再来买。”
年轻客人表情讪讪。官方牌价一点八是不错,可灵石与刀币兑换还需扣除手续费,并不划算。“那……五份行不行?”
摊主那无语的眼神看得年轻客人脸上有些挂不住,顿时恼羞成怒,一把扯下储物袋,哗啦啦往外掏灵石:“十份就十份!一千二百灵石,对不对?喏,剩下的用刀币补,你点点!”
灵石和西康宗的刀币、贡献点堆成两小堆。胡彬一一清点完毕,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还差十六块灵石。”
“一千多灵石的买卖,你是一丁点儿都不肯让啊!”年轻客人也恼了,作势就要把钱收回来走人。可动作做了一半,见摊主丝毫不为所动,他的动作便越来越慢。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尤其旁边还有一男一女两位修士正看着。
“老兄这样做生意,我还是头一回见。”没办法,他只好自己找台阶下,最后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又凑出一小把刀币,一股脑扔了过去,没好气地说:“再点一遍吧!”
这回数目总算对了。摊主收好钱,才搬出一口漆黑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揭去上面的封印,缓缓将箱盖打开。
女修脸庞被【无垠之水】散逸出的灵光照亮,四周顿时弥漫开一股纯净而轻盈的灵气。
胡彬动作麻利,迅速将无垠之水分装进十只玉瓶,每瓶不多不少,正好十滴,又逐一贴上二阶的【封禁符】,然后一股脑儿塞给那年轻客人。
年轻客人眉开眼笑地接过,一一检查过封印完好,这才满意地收进储物袋。
“不是我说,您老可真不会做生意。”临走前,他还不忘抱怨一句。
胡彬的身形重新隐没进法器绿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只当没听见。
年轻客人拱手作别,转身之际,竟不忘朝一旁的女修俏皮地眨了眨眼。
男修瞧见了,不悦地低哼一声:“哼,世家子。”
两人都看见了那年轻客人衣袍上绣着的家族徽记。不过胎息境修为,却敢对练气期的摊主如此不客气,自然是有所依仗。
虽说在这仙城之中,向来讲究“修士不分大小”,可也只有那些不谙世事的愣头青,才会无缘无故去得罪一个修为远高于自己的人。
男修默默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道友请了,请问无垠之水如何售卖?”
摊主的身形缓缓从阴影中探出,重新进入绿光的笼罩范围,“十份起卖,一份一百二十灵石。”
女修在一旁静静观察,打量着摊主。
干瘪、瘦小,样貌约在五六十岁之间,眼神却很亮,只是神情疲惫,满面风尘,周身灵力波动也略显不稳。
他虽故作沉稳,却总给人一种飘忽、浮躁、急切的感觉。
说话直接,应该不常做这种摆摊的营生……
“银样镴枪头,外强中干。”女修在心中默默下了论断。待男修与摊主的搭话告一段落,朝她递来询问的眼神,她便回以一个笃定的目光。
接下来,一场属于她的“战争”正式打响。
一个时辰后。
男修与女修心满意足地带着四十八份【无垠之水】离去,留下的摊位上则堆满了各式灵草、灵兽皮毛与爪牙。
胡彬清点完灵石收入储物袋,望着满摊位的“破烂”,长长叹了口气:“真是太能说了啊……”
他认命地将另一个黑箱子搬出来,箱中满满的灵石矿与这些“杂物”堆在一处,倒是相映成“趣”。
此后,他不得不在此连续摆了七天摊,才将大半货物出手。最后清点下来,收益果然比直接卖给那些收杂货的黑店要划算一些,可代价是七八日的光阴虚耗,以及身心深深的疲惫。
灵石,真是不好挣啊!
胡彬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集市,打算寻个客栈歇息沐浴。快到客栈时,才猛地想起还有开辟任务的后续手续未曾处理。
“哎呦!”
他懊恼地一拍额头,又急匆匆转身往城西战争司的驻点赶去。
赶到地方时,衙门外已聚集了不少等候的人。
“老胡,这边,这边!”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修士看见他,连连招手。
胡彬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走了过去。
他与几位相熟的修士相互抱拳见礼,寒暄别情。听闻胡彬为了多卖些灵石,竟在鬼市摆摊到现在,几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老哥,这不划算啊,时间也是成本。”一个瘦如麻杆、名叫乔青山的练气散修说道。
胡彬脖子一梗,“就是气不过!再怎么也不能便宜了那些吸血鬼。”
招呼胡彬过来的那位,名叫萧熥的修士笑着点评:“老胡是个性情中人。”
最后一位老者年纪最长,满头银发,身形佝偻,拄着一根拐杖法器,人称刘翁而不知其全名,他拈着胡须道:“爱较真是好事。我们这些人里,恐怕也只有胡道友还存着几分指望了。”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心事,一时之间无人接话。
胡彬今年六十七岁,已是练气后期,距离圆满之境只差一线。
这般年纪与修为,在那些世家大族中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散修之中,已算得出类拔萃。
倘若他能在七十岁前修炼至圆满,再花费一两年打磨修为,设法求得一两样筑基灵物,或许还有望搏一搏那筑基关卡。
当然,成功率不会太高。散修无人指点,“道种”成色如何自家也不清楚,即便修行中埋有什么隐患,往往也只能硬着头皮冲关。
运气好便成了,运气不好,说不定连性命都难保。
因此散修之中,颇有些知足常乐之辈。觉得练气境已足够,筑基之事不敢奢望。或许要等到寿元将尽时,才不得不拼命一搏,但现在嘛……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沉默片刻后,萧熥主动打破沉闷,将话题引到此次开辟任务上,“听说谢前辈刚下灵舟就被人堵住了……生生被缠了三天,十几家大货柜直接把带回的货物包圆了,一点都没流到外面。”
“抚恤和赔偿怎么说?”
“损失的人手和灵舟,西康宗答应帮忙解决。”
“那还好,要不然谢家这次恐怕真要赔本。”
“赔本倒不至于。我们带回来的那些货,就算价格被压得再低,总值也不下五十万灵石。一艘二阶晶石灵舟才值多少?人命……就更不值钱了。若是没有后人亲眷,连抚恤都能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