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更衣后，他一步踏入太虚。
望月湖，高家庄园。
高父、高母的百岁寿诞，因故拖延至今，终是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天恩”眷顾。
高斌一步自太虚中迈出，神识扫过庄园，嘴角泛起一丝浅笑，随即一步跨过那重重繁华门户，悄然立于高母身侧。
他凝目望向自己的生身之母。但见老人家满头银发，面容却未见多少褶皱。记忆中那温和、慈爱的气质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所蕴养出的雍容、华贵与威严。
此刻，她怀中正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童子，年约三四岁模样，相貌与高斌幼时颇有几分相似。左右坐满了各色贵妇与贵女，满室馥郁香气，一派富贵荣华景象。
贵妇们如众星拱月般环绕着高母叙话，言语间或诙谐，或耿直，或爽利，或憨厚……话题总不离高母感兴趣的内容。
另有说书的女班、弹唱的优伶、杂耍的艺人献技助兴，贵妇们的随行仆妇与小厮则静候于堂外。
数百仆从侍立于各处廊下，规矩整肃，鸦雀无声。
更有那身姿婀娜、举止婉约的女使，手捧各式器皿，盛满各样茶点饮子，其中不乏灵物资粮，如流水般端上撤下。虽是忙碌，却一切井井有条，环佩轻响而不惊，只闻香风阵阵，不闻半分杂音。
“听闻那詹月部州，便是往昔的月亮所化？这可是要举族迁往月亮上居住了？老祖宗您听着，觉不觉得稀奇罕有？”
一位口齿伶俐的贵妇，坐于高母侧下方的锦凳上。其座次虽看似简陋，近乎仆妇之流，却是此间少数能在高母面前谈笑自若之人。
闻她此言，坐于其对首的一位年约二十许、丰腴玉润的美艳少妇，以帕轻按嘴角，笑道：“十七婶这话，侄媳妇怎听得不甚明白？什么往昔的月亮、如今的月亮？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典故说道不成？”
高母只拥着正自顾玩赏玉佩的童子，斜倚在软榻之上，含笑聆听众人言语，并不插言。
那华服贵妇瞥了对面的少妇一眼，唇角微勾，笑道：“华哥儿媳妇终究年轻，不知修真界的典故秘辛。当初的月亮，可非如今这般模样，乃是一颗无人居住的荒寂星辰。后来历经灵机复苏，上古大能出手开辟演化，方成就如今这一州之界域。而现今我等所见的月亮，实则是道统演化所成的‘司辰’，与那天上繁星本质相类。然月亮位属太阴，恰是我家真人所修之无上道统。”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众人神色各异。
正含笑凝视生母的高斌，亦不由微挑眉梢。此等见识，竟出自一凡俗妇人之口，看来高氏一族历经积淀，总算有了几分修真世家的底蕴气象。
高母闻言，抚弄童子的手微微一顿，眉宇间悄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惆怅。那美艳少妇脸上则闪过一丝羞恼，随即脆声笑了两下，道：“此等秘辛，十七婶竟也知晓？只是……这般贸然宣之于口，是否……略有不妥？”
华服贵妇眼帘低垂，掩去眸中一抹几不可察的不屑，轻啜一口手中饮子，方缓声道：“华哥儿媳妇此话，原也在理。常言道，仙凡有别。然我高家，又岂是寻常人家可比？再说，这点典故虽非人尽皆知，却也算不得什么绝密之事。更何况，上有老祖宗坐镇，我等谈论些许，又何妨呢？”
室内原本因话题而生的些许沉寂气氛，霎时一扫而空。众人皆很会看眼色，面上纷纷泛起应景的笑意。高母更是虚点了点那华服贵妇，神色间满是无可奈何的嗔意：“你这猴儿，自家要出风头显摆，怎地反倒把我编排上了？”
华服贵妇纤腰一扭，竟作出小女儿家般的姿态，似惧似求地拉长语调：“老祖宗最是疼我，我才敢这般放肆嘛……下次再不敢了，还请老祖宗重重责罚才是。”
“你呀，你呀……”高母的笑意加深，眉宇间那缕惆怅也随之化开，消散于无形。
室内顿时一片欢欣融洽之象，又有几人机敏地凑趣，说了几句捧哏凑趣的话，只哄得高母眉开眼笑，甚是开怀。
唯独那美艳少妇，虽亦强颜欢笑，然银牙暗咬，任谁都能看出她笑容下的勉强与不甘。
就在这时高母怀中的童子忽然抬起头来，手中把玩的玉佩竟脱手而出，直向那华服贵妇掷去，口中还嚷道：“坏人！欺负我娘！”
此一变故，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华服贵妇猝不及防，被玉佩正中额头，不由“哎呦”一声，抬手捂住。
那童子尤不解气，挣扎着欲从高母怀中挣脱，手舞足蹈地还要上前去打人。
满堂皆惊，一时愕然。高母率先反应过来，忙将童子紧紧抱住，连声“小乖乖”、“心肝肉”、“小祖宗”地哄劝，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两名一直侍立在高母身后、宛若背景般的中年妇人立即上前，帮着高母一同哄劝安抚。席间不少初次与会的贵女、贵妇皆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位尊崇高氏宗妇，竟在寿诞之上，被一个偏支庶出之子当众掷物击中。
但见堂中因这童子的举动一片混乱。待高母好不容易将童子安抚下来，这才得空看向堂下，连忙唤人上前为华服贵妇察看伤势。
那华服贵妇似已恢复常态，虽额头尚余一抹浅淡红印，却全然看不出方才被当众折辱的窘迫，反而温言劝慰高母，连声道自己并无大碍。
高母面上佯怒，“狠狠”轻拍了几下怀中童子以示惩戒，余光瞥见那美艳少妇嘴角正不自觉扬起一丝得意，当即一眼冷冷剐了过去。
少妇神色一僵，忙垂首作恭顺状，榻上的高母已恢复那副慵懒浅笑的模样，怀中童子也小猫似的偎着，显得人畜无害。
堂中气氛微妙地流转，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很快便又恢复了一派富贵祥和的景象。
高斌静观此出大戏，只觉颇有趣味，然目光落在高母那满头华发时，心中亦不免泛起一丝轻叹。
神识随之扫过庄园另一处仍在饮宴喧闹的所在，但见高父那边，又是另一派人间富贵、极尽奢靡享受的光景了。
心念微动间，高母忽觉一阵莫名的厌烦与倦意袭来，眉宇间不禁流露出些许疲色。那华服贵妇立时敏锐察觉。
“老祖宗可是有些乏了？不若入内间歇息片刻？”她关切地问道。
高母微叹道：“老了，精神头不济了。”
华服贵妇即刻起身，指挥着鱼贯而入的仆妇侍女，小心翼翼搀扶起高母，准备送往后方厢房歇息。
“老祖宗！”
那童子见自己要被撇下，立时不依地叫嚷起来。
若在往日，高母定会携他同往，然此刻她心绪不宁，只想独处片刻，便摆了摆手，未再多言，由众人簇拥着，缓缓退出了正堂。
后厢房内。
高母方才躺下，两名贴身婢女正欲上前为她捏肩捶腿，舒缓筋骨，房中却忽地多出一人。
高母心头猛地一跳，似有所感，抬眼向那人望去。
但见高斌一脸温和笑容，上前两步，径直在高母床榻前跪下，双手轻轻握住高母略显富态的右手，低声唤道：“妈，百岁生日快乐。”
高母呆愣住，大喜大悲，绝非此等年岁的老人所能承受的。
好在高斌早有准备，悄然运起法力，稳稳护住亲娘的心脉与神魂，继而笑道：“怎么，不认得儿子了？”
“小……小斌！？”高母神智霎时清明，浑浊的泪水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嘴唇嗫嚅着，仍是不敢置信。
“是我，小斌来看您了。”高斌语气温和而肯定。
“真是小斌，我的小斌，我的儿啊……”高母终于确信无疑，眼前之人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亲生骨肉，当即伸出双臂，将高斌紧紧抱住，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