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笑道：“恭喜七弟了，弟妹生了个千金。”
男主人喜不自胜，妇人脸上却闪过一丝忧虑。
待产房收拾停当，男主人见了小团子般粉嘟嘟的女儿，稀罕宝贝得不得了，可逗弄了一会终是发现蹊跷，“……这孩子怎的不哭？”
转眼就是五年。
这几年，这家夫妇什么法子都用过了，甚至请族里的仙师看过，没检查出什么毛病，可这宝贝闺女就是不肯开口说话。
最多也只是笑笑。
夫妇百般尝试过后，也就死心了，只当女儿生来就是个哑巴，待登仙后检测完没有灵窍，就开始筹备宝贝女儿的将来。
不会说话，这未来夫婿自是要仔细寻摸。
高斌也就这样做起了闺阁女子，因族中有仙师，他们这一支还属于嫡支，日子过得自是不差。
只是在高斌十三岁的时候，他们这一支的仙师外出游历陨落，噩耗传来，天都塌了。
生活际遇急转直下，原定的夫婿成了泡影，爹娘成日长吁短叹，高斌这个被退了亲的小姐只能默默地哭。
哭也不发一声。
十五岁的时候，族中父老选了人出嫁，婚后夫婿待她尚可，娘家也渐渐从失去仙师庇护的阴霾中走出，一切都在往好处转圜。
十六岁时有了身孕，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诞下一女婴。
待到满月，女婴已经长开，端的是粉雕玉琢，就跟画里的仙童似的。
高斌爱极，数次出口欲要逗弄，都生生忍住。
可有一样，女儿也像她一样，不能开口发声，夫婿也从最开始的喜爱到狐疑，看他们母子的眼神渐渐有了不同。
一日，夫婿喝得大醉，挥退仆妇，一把将高斌拽在身前，醉醺醺地瞪着通红的眼睛，“你是什么妖怪变的，还是学了那妖僧修了什么闭口禅？”
高斌察觉到危险，惊惶至极，但她只能拼命摇头，丝毫不能打消夫婿的疑虑。
“仙师都说了，你还不交代？可是为了食我的阳气，还是说……”
高斌张口欲辩，却被那道执念死死堵住，夫婿见状越发笃定，怒得甩了她一巴掌，几步上前举起襁褓中的女婴，“今日定要破了你的邪术，你说还是不说话？”
见她流泪摇头，还是不说一言，怒到极处，只用力一掷，女婴重重地撞在墙上，直撞得脑浆崩裂。
高斌大恸，母子连心，一股沸腾到极致的血气冲上大脑，口中冰凉之意翻滚，喉中一声凄厉惨叫将出未出，那朵月桂再次浮现，最后一片花瓣散去，化作点点晶莹，没入她的身体。
意识虽清醒，巨大的悲痛却不曾稍减半分，理智与情绪冲突拉锯，最终张口“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飞溅，化作皎洁的光彩，身边一切景物都在模糊抽离，夫婿那愤怒欲狂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被漫天光彩搅得七零八落。
笼罩灵慧的阴霾和晦暗飞速褪去，冰冷又不止冰冷的感觉充斥内外，诸多记忆如拼图般飞速拼接，身处的无穷黑暗转成无穷的虚无，又从无穷的虚无转而无穷的彩光填充。
待彩光也沉寂下去，才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
一瞬间，无穷的真理、法门充斥灵慧，一点灵慧之光宛如在汪洋大海浮沉。
只寻着汪洋中的一点亮光，灵慧之光只向那个方位靠近。
无比遥远的距离，只在一瞬，好似永远都无法接触的亮光，俯首可寻。
待灵慧之光与这一点亮光合拢，皎洁的月光充斥而来，一瞬间就填充了整个世界。
身下出现了一条不知延伸至什么地方的崎岖小径，月色如霜，铺满前路，一轮圆月当空悬挂，一株株桂树连绵铺开。
一步跨出，无穷无尽的奥义、神妙自此诞生，油然而生的明悟和狂喜让高斌倏然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片狼藉的洞府，折断倾斜的玉柱长满了杂草、落满了灰烬，身处的是个好似被重物压成的深坑，碎裂的玉石台案和被撕扯粉碎的香炉残渣浸泡在涓涓泉涌的泉水里。
泉水如银，是从未见过的通透皎洁，四周长满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灵草。
灵草通体莹白，形如圆月，只在中心有一颗如玉石般的果实，发达的根系晶莹剔透，有些已经长进他的衣服里。
心念一动，衣饰好似经历了无穷岁月，随之化去，只留下一具如玉般晶莹和细腻的躯体。
黑长的发丝散落下来，无风自浮，望之不过十七八岁，一双眼睛却没有少年人的清澈与跳脱，反而有一种看透世事、蕴含无穷智慧的深邃。
下一息，高斌出了深坑，只见身处的洞府好似个年代久远的墓室，一步跨出，彩光顿生，诸多物质被无法形容的伟力牵引，化作最基础的粒子在他身上编织。
待走出第二步，已是装饰齐全。
不见威势，更没有所谓的灵压，只是年轻了许多，瞳孔中也没有异样光芒乍现，只在眉心处多了一点。
这一点非画非纹，却明晃晃如同天光照耀，且不是一个平面或三维，而是有着无法看透的变化与深邃。
高斌久久不动，脑后缓缓浮现并扩散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晕，浓艳的月色如水般流淌下来，化作滚滚的雾气和灵机，将洞室的一切污秽和不雅全都抹去。
最后所有的月色披在他的身上，身形骤然拔高，至六尺有余（两米左右）。
高斌终于唇齿翕动，一直含在口中的神通喷涌而出，化作滔滔天光，将身前所有一切尽数抹去。
不待这口天光落地，无穷的变化由此而生，有的化作圆月悬挂，有的化作天路延伸，有的化作如霜的月华飘落，有的代表孤寂、静谧、空灵、冷清、博大、包容的浓艳色彩。
眉心处的天光同样大亮，映射着一双深邃的眼眸望向无垠的天空。
神识扩散，自然的触及到了一个边界，毫不费力的与之勾连，身形如烟般幻灭，下一息就置身在一片灰白的界域里。
太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