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的打手打断过他三根肋骨,债主用刀尖指着他的鼻子让他三天内还钱,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等对方走了便抹掉脸上的鼻涕眼泪,转身去码头扛大包挣苦力钱。
他发誓再不赌了,可每次兜里有了几枚铜板,那双手便痒得像是有一窝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然后,他又看到了一个撑着油纸伞站在石桥上痴痴等待的男子。
那是第十五世,分魂投胎成了一个烟雨小镇上的私塾先生。
他爱上了桥对岸绣坊里一个姑娘。
那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会在他路过绣坊门口时悄悄从窗子里递出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
最后,有人说那姑娘是妖,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在眼前。
又一世,他终于迈上了修仙路。
那是第三十一世,分魂投胎成了一个筑基修士的儿子。
这一世的李长青极其刻苦,虽只有中品灵根,但却异常发奋,修行速度也不算慢。
最终,他这一世修行至筑基巅峰,便因为再无路可走,最终老死在坊市中。
至于后续几世,李长青未能再有幸踏上仙途。
三十六段人生,三十六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每一世都是真实的,那些疼痛、屈辱、悲伤、荣耀,都是真真切切地被那个分魂承受过的。
分魂在那些时刻并不知道自己是李长青的一部分,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一个会被饿得头昏眼花的铁匠学徒,一个管不住自己双手的烂赌鬼,一个在石桥上丢掉了所有心气的教书先生,一个倒在长生路上的普通修士。
这些记忆涌进来的瞬间,李长青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冲击。
他作为玄仙后期的存在,早已看惯了生死,看淡了荣辱。
但那些情绪不是他的,它们是分魂在没有宿慧、没有任何超越凡俗认知的情况下,切身体验过的真实情感。
所有这些,虽然汹涌澎湃,却不会真正撼动他的道心分毫,甚至还让他道心愈发坚定了。
只可惜作为亲历者完整地审视这些记忆,他对命数和气运的理解也没有产生什么顿悟。
毕竟这些人生虽然真实,却大多都发生在凡俗世界,没有灵根、没有修行、没有天道干涉。
在那个世界里,命数只是生老病死、贫富贵贱,而不是天地法则的一部分。
李长青将这三十六段人生的记忆封存在识海一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数百缕分魂,这才回来第一缕,他还有足够多的样本可以等。
……
李长青第一轮投放的数百缕真灵碎片在随后十数年间陆续归来。
每一缕碎片都裹挟着数十段乃至上百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如同数百条支流汇入大海,在李长青的识海中激荡起层层涟漪。
他盘坐在天衍界道宫深处,将这些记忆逐一融合,如同一位整理古籍的藏书人,将每一段人生都贴上标签搁上书架。
他的道心在这些记忆的冲刷下变得愈发坚实。
但关于命数和气运的感悟,依旧如同一潭死水,无论投入多少段人生记忆的石子,都激不起他真正想要的波澜。
他猜测问题或许出在这些分魂投胎的世界大多灵气稀薄,有的甚至完全没有修行文明。
在那些世界里,命数的运作方式与天合界截然不同。
它只是生老病死、贫富贵贱,只是凡人在命运洪流中的无力挣扎。
而天合界的命数是与天道法则深度绑定的,它影响的是修士能否证道,能否在亿万个选择中恰好踩中那一个正确的岔路口。
两者的复杂程度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第一批分魂全部回归之后,李长青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开始了第二轮投放。
这一次他切割了更多的真灵碎片,将投放的时空范围扩大了一倍。
因果投送大阵的轮盘虚影在密室中旋转了整整三日,数百条因果丝线如同银色的流星雨般射入虚空中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时空缝隙。
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每一轮投放后,李长青便会返回大道空间,一边参悟剑道和符道的更深层法则,一边等待分魂回归。
等待的间隙里,他也没有闲着。
道初天地需要持续完善,天衍界的法则结构需要不断调整,万象符宗的发展需要他偶尔过问。
牧龙神主那边,每隔数百年便会传来一次关于圣佛和弘一审讯进展的讯息。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但关于命数和气运的感悟,始终如同一潭死水,不见半点波澜。
分魂们带回来的记忆越来越多。
第二轮回归的分魂中,有一缕在某个中等修行世界活了足足四十一世,其中最长的一世活了五百年,是一位结丹期的散修。
第三轮有一缕分魂投胎到了一个凡人王朝的皇室,当了三十年的皇帝,最后被自己的亲儿子毒死在龙椅上。
第四轮有一缕分魂降生在一个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终其一生都没能踏入修行之门,却成了一位名垂青史的诗人,死后千年仍有无数人传诵他的诗句。
第五轮、第六轮、第七轮……数以千计的人生如同无数条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李长青的识海。
他体验过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横刀立马的豪迈,也体验过被诬陷下狱含冤而死的屈辱。
他体验过富甲一方的商贾在晚年散尽家财救济灾民的慷慨,也体验过沿街乞讨饿死在破庙门前的凄惶。
他体验过双亲俱全、儿女绕膝的圆满,也体验过年幼丧父、中年丧偶、晚年丧子的三重悲剧。
他体验过被人顶礼膜拜的尊崇,也体验过被人踩在泥里吐唾沫的卑贱。
但他对命数和气运的感悟,依然是未能真正入门。
李长青能感受到那些人生中充满了命运的捉弄和巧合,能看到每一个转折点上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
但那种感觉太模糊了,像是隔一层雾去看一幅画,知道那里有东西,却看不清轮廓。
第七轮投放结束后,李长青在密室中独坐了很久。
他仔细反思了自己的方法,分魂的投放是随机的,回归的记忆是真实的,这些都没有问题。
但每次回归的真灵碎片携带的都是个体视角的记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主观的。
而命数和气运恰恰是需要从外部观察的,需要像一个旁观者那样,去看一个人的命运如何展开,去看冥冥中的那条线如何牵引着他走完一生。
自己活自己,是看不到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