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恢复寂静。
李长青独坐蒲团之上，目光穿过虚空，投向远方战火连天的青霖圣境边境。
元磁与幻心的退出，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趋利避害是修士本能，尤其是他们这种天庭核心嫡系的证道者，比任何人都更懂得风险二字的重量。
指责他们背信弃义，毫无意义。
眼下需要解决的，是更现实的问题。
元磁与幻心退出，意味着陆仁背后的证道者保护伞，彻底消失。
姬戾及其背后的两位生灭雷霆顶尖强者，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陆仁虽然自身实力不弱，且得民心。
但面对姬戾的全力进攻以及可能来自那两位证道者的直接或间接干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而陆仁若败亡，自己这数百年在他身上倾注的心血、积累的海量创生眷顾，将毁于一旦。
更致命的是，失去了生之一面的平衡，自己谋划的证道法仪便残缺了一半根基。
自己必须亲自下场了。
……
李长青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青霖圣境核心的长生谷。
谷中气氛凝重，往日的祥和宁静被一种大战来临前的肃杀取代。
长生殿内，陆仁正伏在巨大的沙盘前，与几位心腹将领研讨战局。
李长青的身影出现在殿中时，那几位将领先是一惊，随即被陆仁挥手屏退。
“恩师。”
陆仁起身，一如既往地恭敬行礼。
他并未因李长青的突然到访而惊慌，也没有因元磁幻心两位上仙的撤离而流露出怨恨或哀求。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李长青的吩咐。
李长青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温润、眼神清澈的男子。
他已是称霸一方的圣主，修为臻至大乘巅峰，麾下子民亿万，却依旧保持着这份近乎纯朴的赤诚。
“元磁与幻心，不会再来了。”李长青直言。
“弟子知道。”
陆仁平静点头。
“昨日收到二位前辈的传讯，言明因故需闭关潜修，无法再履行盟约，弟子虽愚钝，也明白此战凶险，二位前辈选择明哲保身，无可厚非。”
他顿了顿，看向李长青，目光坦然：“恩师今日前来，可是要弟子……放弃疆域，收缩防守？”
李长青摇头：“恰恰相反，我来是告诉你，从今日起，由我亲自为你护道。”
陆仁明显愣了一下。
他虽始终对李长青保持绝对的尊敬与服从，但在他的认知中，恩师一直是一位超然物外。
如今，这位高人却要为他亲自护道。
这意味着什么？
他并未追问，也没有因李长青的承诺而露出狂喜。
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后问了一个让李长青心头微动的问题：“恩师为弟子护道，可有损恩师之道途？可有碍恩师之大计？”
李长青看着他：“此事于我，自有考量，你只需知晓，姬戾此来，所图非仅疆土，而是你所修之生机神通。
他背后更有两位顶尖证道者支持，若无外力干预，你必败无疑。”
陆仁认真听完，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弟子率军抵抗，与姬戾仙朝交战，可有损仙朝百姓之性命？”
李长青一怔，随即摇头：“两军交战，死伤难免。但你所行之道，作战时，也多是防御反击，收容流民，救治伤员。
比起落入姬戾手中，被他屠城炼魂，你护佑下的子民，活得更好，死得更少。”
陆仁脸上那层因连日战事而凝重的神色，终于微微舒展。
他后退一步，再次对李长青深深一礼，声音不大，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既如此，弟子便无后顾之忧了，恩师要弟子如何做，弟子便如何做。
青霖圣境，弟子会守住；生机之道，弟子会继续践行，只愿不负恩师所托，亦不负境内万万生灵。”
李长青看着深深弯腰、久久不起的陆仁，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他想起千年之前，那个在战火与尸骸中，抱着邻家婴孩、眼中只有悲悯与坚毅的少年。
那时他选择陆仁，是因为看中了他纯粹的道心，适合成为自己汇聚创生眷顾的容器。
这千年来，他给予陆仁功法、资源、庇护，却也始终将他视为一枚棋子，一枚有朝一日需要归还一切的道种。
而陆仁呢？
他是否知道自己的命运？
李长青看着陆仁垂首时露出的发顶，那发丝间，已隐隐夹杂着几缕与其修为不符的沧桑。
他忽然想起姬戾。
那枚同样由他种下的毁灭之种，如今已长成吞噬一切的恶藤，野心勃勃，不择手段，视众生如蝼蚁，视承诺如儿戏。
而陆仁，却始终是那个陆仁。
千年的帝王生涯，没有磨去他心底的仁善，道途的艰难，没有让他怨天尤人。
就连此刻，面对可能败亡的绝境，他首先问的，依然不是自己能否活命，不是恩师能否赐下更强大的力量，而是这样做是否有伤天和？
赤子之心，莫过于此。
李长青心中，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悄然升起。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陆仁。”
“弟子在。”
“此战过后，若一切顺利，你我可否……不必如此相称。”
陆仁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
李长青看着他，一字一句：“届时，我会正式收你为徒，入我门墙，传我真法，而非如今日这般。”
陆仁彻底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李长青，那双因千年仁政而愈发温和沉稳的眼眸，此刻竟有隐约的水光一闪而逝，但很快被他压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深深俯首：“弟子何德何能……”
“你不必此刻答复。”
李长青抬手，一道柔和的法力将他扶起。
“此战凶险，先专心应对，待尘埃落定，再议此事。”
陆仁用力点头，站起身来，脸上那连日笼罩的疲惫与凝重，此刻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坚定。
他再次向李长青郑重一礼，这次，那礼数中除了尊敬，更多了几分孺慕与亲近。
远处天边，紫黑色的毁灭雷云与翠绿色的生机屏障，正在做又一次剧烈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