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场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刀兵厮杀更为诡异恐怖的瘟疫，正在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方式蔓延。
僧人化身离开荒原后，并未直接去寻找九幽魔渊的潜入者。
他落在一座名为惊涛城的中型修仙城池上空。
此城临着一条蕴含水行雷力的浩荡江河，城中修士数十万，以雷法与水法居多。
街道上熙熙攘攘，充斥着讨价还价、呼朋引伴、争执斗法的嘈杂声响。
僧人化身悬浮于城池最高处，一座瞭望雷塔的尖端，气息完全内敛，与寻常化神修士无异，并未引起太大关注。
只有几个巡逻的卫兵注意到这个突兀出现在禁地的身影，呼喝着驾驭雷光飞上前来盘查。
然而，就在他们接近到百丈距离时，僧人化身微微抬起了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扣，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没有佛光普照，没有梵音浩荡。
只有一声若有若无，仿佛直接响彻在所有生灵神魂最深处的叹息。
“阿——弥——陀——佛——”
这四个音节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如同因果的弦被拨动，直接在每一个修士的心神中回响。
刹那间，整座惊涛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
飞在半空的卫兵，动作僵住，脸上警惕的表情如同冰封，随即眼神变得空洞，嘴唇无意识地开合。
他们与城中数十万修士一同，喃喃念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这声音起初微不可闻，但汇聚数十万之众，便形成了一种低沉整齐的共鸣，回荡在城市上空。
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皆放下了手中的一切，眼神失去焦点，如同提线木偶般，不断重复着这四个字。
他们的个体意识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宏大的“共识”所同化。
他们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件无比重要、无比神圣的事情，就如同呼吸和心跳。
持续了约莫十息。
僧人化身轻轻放下手。
“散。”
一个音节吐出。
如同退潮般，那笼罩全城的诡异共鸣瞬间消失。
数十万修士齐齐停止了念诵，眼神恢复清明，脸上露出片刻的茫然。
随即又像是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异状，自然而然地接续上之前的动作。
卫兵继续上前盘查，却发现塔尖空无一人，只得疑惑地挠挠头，嘟囔着眼花了返回岗位。
仿佛刚才那整齐划一的佛号声只是集体幻觉。
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没有任何记忆的断层，所有逻辑自洽，因果平滑如初。
然而，一丝微不可查的种子，已经悄然种在了他们神魂的某个角落。
这种子并非强制控制，而是一种深植的倾向。
当这些修士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遇到其他修士，无论是交谈、交易还是争斗。
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当他们心神稍有松懈或产生强烈情绪波动时，这种子便会悄然萌发。
促使他们也如同本能般，念出那一声“阿弥陀佛”，并将这种本能分享给接触到的下一个对象。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
这种传播方式，超越了神识传音，超越了语言障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绕过了修士对自身心神的防护。
因为它并非直接攻击或控制，更像是一种基于因果关联的心灵瘟疫。
被感染者毫无所觉，甚至在被感染的瞬间，其自身记忆和认知就会被悄然修正，使之合理化。
数月时间，这种诡异的佛号共鸣现象，如同水面涟漪，又如同真正的瘟疫。
以惊涛城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波及数十个大小仙朝、宗门、散修聚集地。
影响范围之广，达到了半个万雷炼仙界。
下至刚刚引气入体的练气小修，上至一些闭关潜修的大乘老祖，都或多或少经历了那么一两次莫名其妙的集体念诵或独自恍神低语。
但事后追查，却无一人能说出确切缘由，只觉得可能是某种罕见的心魔幻象，最终大多不了了之。
整个炼仙界的高层和那些顶尖证道者们，并非没有察觉天地间弥漫的那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和谐。
这一日。
端坐于某处荒山古洞中的僧人化身，脸上忽然露出了温和而满意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亿万生灵同时在心中低语的回响。
“善哉，因已种下，果将自来。”
他低声宣了一声佛号，周身荡漾起一层纯净的佛光，但转瞬即逝。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着炼仙界西北方向，一处终年被浓郁阴煞魔气与紊乱雷霆笼罩的险恶绝地疾驰而去。
那里便是九幽魔渊修士最藏身的地方。
葬魂雷渊深处，一处布满血色雷纹的洞穴中。
一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枯瘦道人，正盘坐在一池不断冒着泡的漆黑粘稠液体旁。
双手掐着诡异法诀，引导着周围浓郁的阴煞魔气与血色雷霆融入己身。
他气息阴冷晦涩，赫然也有着大乘后期的修为，且修炼的功法明显带有九幽魔渊的特征。
忽然，他手中法诀一乱，心头毫无征兆地升起一阵强烈的心悸与不安，仿佛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瞬间锁定。
他猛地抬头，兜帽下露出一双闪烁着幽幽绿火的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神识如同潮水般涌出。
“何方高人驾临？鬼寂子有失远迎。”
他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骨头在摩擦。
洞穴入口处，光线微微扭曲，那相貌普通的中年修士身影缓缓浮现，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
“阿弥陀佛，鬼寂子道友，贫僧这厢有礼了。”
僧人化身，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颔首。
“妙谛尊者？”
鬼寂子兜帽下的身躯明显一颤，认出了这僧人，眼眸剧烈闪烁，显示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作为九幽魔渊潜入此界的精锐，他自然知晓佛殿一些著名真佛、尊者的名号。
妙谛尊者，乃是万佛殿中一位以精通“因果妙谛”著称的古佛，地位尊崇，手段诡异莫测，绝非他能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