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钦的暴毙,与其家族的瞬间覆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江西府城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传开,闻者无不心惊胆战,尤其是那些曾亲眼目睹方府惨状的人。
昔日煊赫的方氏府邸化为焦土,族人尽数殒命,无一活口。
城中流言四起,猜测纷纭。
有人暗指这是朝廷对摇摆势力杀鸡儆猴的残酷震慑,也有人认为是方文钦结下的仇家所为。
甚至有人将此事与近来暗流涌动的皇位之争联系起来。
一时间,江西城内人心惶惶。
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的三品大员们,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对方文钦之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方文钦身为从三品上的吏部郎中,距离正三品仅一步之遥,实力不俗。
能将其雷霆击杀并顺手灭其满门,这份力量足以让江西府主魏贤本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李长青府邸,内院书房。
檀香袅袅,李长青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青茗,听着对面蔡晖与方桦二人忧心忡忡的议论。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默聆听。
果然不出他所料,即便是与他关系最为密切的蔡晖、方桦二人,也丝毫未曾将此事与他联系起来。
在绝大多数卞朝官员的认知里,官位品级便代表着绝对的实力鸿沟。
四品官员绝无可能逆伐三品,这是铁律。
不久,通州州城来人。
来者乃是通州监天司的正三品上长官——葛宏岳,奉命亲赴江西彻查此案。
江西府主魏贤不敢怠慢,召集府内所有五品以上官员,于庄严肃穆的府殿正厅正式接待。
……
接风宴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丝毫没有洗尘的喜庆,反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四品以下的官员噤若寒蝉,连咀嚼食物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上首的三品大员与几位军中将领,也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位自斟自饮的监天司长官。
“葛大人。”
江西府主魏贤率先打破沉寂,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容,语气却带着试探。
“此番州牧大人劳您亲临江西,彻查方郎中之不幸,不知我等可有能效劳之处?”
他略作停顿,眸光微闪,声音压低了些许。
“或者说……葛大人办案如神,心中是否已有了些许怀疑的对象?”
“怀疑对象”四字一出,殿内不少心思机敏的官吏,立刻品出了弦外之音。
方文钦之死本身固然严重,但在当下朝廷格局混乱之际,此事更成了一个绝佳的试探契机。
魏贤此问,明面是关心案情,实则是在探这位葛大人,乃至其身后的通州州牧,在此番皇位之争中的立场倾向。
“嗝——”
葛宏岳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随意地用袖口擦去胡须上沾染的酒渍,醉眼朦胧地扫了魏贤一眼。
“府主放心,葛某既然来了,自然要还方郎中一个……公道。”
说罢,他竟直接举起手边的酒坛,对着下方众官员示意:“诸位,葛某先饮为敬!”
随即仰头痛饮一番。
李长青亦在席列之中,他平静地举起酒杯,目光悄然掠过那位举止豪放却暗藏精明的葛大人,默默饮下了杯中酒。
次日清晨,李长青刚整理好官袍,准备前往吏部衙门,侍女便急匆匆来报。
“大人,大人!州里来的葛大人到访,言明需您即刻前去配合问询。”
李长青闻言,面色不变,从容地从侧门绕至前厅。
只见葛宏岳已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位之上,正拿着一只玉扳指对着晨光端详。
“下官李长青,见过葛大人。”
李长青步入厅内,依礼躬身。
葛宏岳放下扳指,脸上没有任何寒暄的表情,直接冷声道:“李员外郎,葛某不喜绕弯子,请将手置于此榜之上。”
他袖袍一拂,一面通体玄黑,隐有流光的内敛玉榜缓缓飞出,悬浮于李长青面前。
李长青依言行礼,随后坦然将右手按在玉榜之上。
刹那间,一股冰凉而强横的神识自玉榜中探出,如同最精细的梳子,瞬间扫过他周身经脉、丹田气海,乃至神魂深处。
数息之后,葛宏岳淡淡道:“可以了,李员外。”
李长青收回手,眸色平静无波。
他心知,这面“玄鉴榜”乃是上品灵宝级的探查法器,寻常隐匿之法在其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然而,他身负地脉之躯的先天神通【隐脉之法】,加之【完美遮掩】的先天气运,早已将自身真实修为与根脚掩盖得天衣无缝。
更何况,吏部员外郎有三位,无论如何,怀疑的焦点都很难立刻落在他这个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人身上。
葛宏岳排除了李长青的嫌疑,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示意李长青陪同他在府内园中漫步。
“李员外,”葛宏岳看似随意地开口,“你对如今朝局如何看待?依你之见,方郎中究竟是死于何人之手?”
李长青落后半步,恭敬回道:“回葛大人,如今我卞朝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忧,正是需要上下同心,巩固国本之时。”
“至于方郎中之死,下官位卑职浅,实在不敢妄加揣测。”
葛宏岳脚步一顿,蓦然回首,锐利的目光直视李长青:“本官查阅过你的履历。”
“自百多年前你高中探花,得赐这员外郎官身后,除却几位少时同乡,几乎从不与人走动,更无结党之嫌。”
李长青拱手,语气诚恳:“大人明鉴,官员结党,乃国朝大忌,下官……”
“少跟本官来这套官面文章!”
葛宏岳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本官只问你,依你之见,当今天下,是该站在哪位皇子一边,亦或是……那位战功赫赫的安西王?”
此言一出,几乎将眼下最敏感的矛盾直接摊开。
李长青心中了然,葛宏岳这是在招揽自己。
江西府吏部郎中之位空缺,从外地调任阻力不小,极易引发江西本地势力的反弹。
最优解,便是从内部提拔。
三位员外郎中,一人明显是魏贤心腹,若通州州牧无意明确站队安西王一方,便不会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