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墨渊在地底洞窟中拔起那杆万魂帆的同一瞬间,陆昭已经远离了天元秘境的核心区域。
他将“天河玄水遁”催动至极致,硬生生在数息之间便掠过了数千里的距离。
此刻,他已然立于一片较为开阔的山丘之上。
四周依旧是连绵的密林与起伏的丘陵,脚下的草木依旧葱郁,仿佛一切都与先前并无分别。
可他的灵觉却分明在告诉他:此地与先前不同了。
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
那震颤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细密而持续的韵律,如同大地深处有一头庞大的存在正在缓缓翻身。
陆昭微微蹙眉,目光向着远方扫视一圈,随即缓缓收住了遁光,稳稳落在那山丘顶端。
他并未急着将丹霄子放出,而是先负手立于山丘顶端,静静感知着脚下大地传来的震颤。
那震颤每过一息便更明显一分,仿佛整座秘境正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逆转的方式从内部崩解开来。
“果然。”陆昭低声自语了一句,“天元五方阵失却阵眼,终究撑不了太久。”
他不再耽搁,心念微动间,一道灰白色的灵光自“蜃楼幻海壶”之中飘掠而出,那道灵光敛去之后,丹霄子的身影徐徐显现。
灵体虚影方才凝实,目光便下意识地向着四周望去,随即又微微低下头来感知着脚下的地面,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沉凝之色。
“道友,”丹霄子开口,“秘境……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陆昭微微颔首,并未否认。
他望向丹霄子,声音平稳地开口了:“道友,如何才能离开天元秘境,还请道友指一条明路。”
丹霄子闻言,没有急于作答,而是先微微闭上双目,仿佛在感知着整座秘境此刻的状态。
片刻之后,他方才重新睁开双眼,望向陆昭,声音带着一种因笃定而生出的沉稳:“道友,请你将天元鼎取出来。”
陆昭听到此言,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追问缘由。
他心念微动间,一道墨绿色的光芒自“蜃楼幻海壶”之中飞掠而出,在他身前数尺处的虚空中稳稳落定,正是天元鼎。
天元鼎现身的刹那,陆昭退后半步,微微侧过身来,将天元鼎前方的位置让给了丹霄子。
丹霄子缓缓飘上前去,在那天元鼎之前停下身形。他的目光落在那墨绿色的鼎身之上,眼眸之中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片刻之后,他方才微微垂眸,收敛了心神。
他转过身来,望向陆昭,声音带着一丝郑重:“道友,天元鼎与我宗祖师的太虚瑶石之间,本就存在着一道天然的共鸣。”
“祖师当年炼制此鼎之时,便已在鼎腹之中融入了与那太虚瑶石同源的一缕灵韵。”
“因此,天元鼎自身便可勾连太虚瑶石阵眼的虚空接引之能,撕开一条离开秘境的通道。”
“此便是我等如今唯一能够离开此地的办法了。”
陆昭安静地听完这番话,目光在那墨绿色的鼎身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一种毫不拖泥带水的果决。
丹霄子见状,也不再多言。
他重新转回身来,正对着那座天元鼎,缓缓抬起那双虚幻的双手。
他的十指在胸前以一种极其繁复而精准的节奏掐动起来,每一道法诀的催动都伴随着一缕墨黑色的灵光自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落在天元鼎的鼎腹各处。
那些灵光没入鼎身的刹那,天元鼎表面的墨绿色光华便微微亮了一分。
一道、两道、三道……
丹霄子一共打出了九道法诀。
当最后一道法诀落下的刹那,那座天元鼎骤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一道自鼎腹深处涌出的墨绿色光华骤然冲天而起,朝着某一处虚空直直射去!
那光柱触及那片虚空的刹那,整片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颤动起来。
下一瞬,一道约莫丈许见方的灰白色通道,自那片扭曲的虚空之中缓缓裂开。
陆昭的目光落在那通道之上,感知到通道另一头传来的气息,那是天元丹宗废墟特有的阴煞之气的味道,心中便已然有了定论。
他没有任何犹豫,侧过头来对着丹霄子微微颔首:“走。”
话音未落,他已经抬手一招,一道灰白色的灵光自掌心涌出,将天元鼎连同丹霄子的灵体虚影一并包裹其中。
天元鼎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流光,丹霄子的身形则化作一道灰白虚影,二者一前一后尽数没入“蜃楼幻海壶”之中。
收起天元鼎与丹霄子之后,陆昭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玄元真水法力再次催动起来,随即身形化作一道湛蓝色的流光,一头扎入了那道灰白色的空间通道之中。
他的身形没入通道入口的刹那,那道灰白色的裂隙便开始急速收缩,仿佛完成了使命的幕布正被一双无形之手缓缓拉拢。
不过数息之间,那道通道便彻底消失在了虚空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几息之后,天元丹宗遗迹外围某处荒芜沙丘的上方,虚空之中骤然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那涟漪初时不过巴掌大小,却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着四周扩张开来,随即一道灰白色的裂缝自涟漪正中撕裂而出。
下一瞬,一道湛蓝色的身影自那道裂缝之中猛然冲出!
其正是陆昭。
他刚一踏出那片空间裂隙,一股无比恐怖的气息,便自背后数千里之外猛然升腾而起!
那股气息他再熟悉不过了:阴煞、深沉、狂暴,带着一种因漫长岁月积淀而生出的亘古威严。
天鬼。
那头盘踞于天元丹宗废墟深处的五阶天鬼,不知因何缘故,竟在这时有了动静。
那股气息正在以一种极为暴烈的姿态急速攀升。
陆昭的面色骤然一变。
他甚至来不及彻底探查清楚自己此刻所处的方位,体内那刚刚催动过天河玄水遁的法力便再次翻涌而起。
“天河玄水遁!”
湛蓝色的光华自他周身骤然爆发开来,他的身形瞬间便化作了一道难以用肉眼捕捉的蓝光,向着遗迹外围的方向全力飞驰而去。
那遁速之快,已然超出了他平日全力施为的程度。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划破荒芜沙海的蓝色流星,掠过那些低矮的沙丘与风蚀的岩脊,将身后那片日益浓郁的阴煞雾霭远远甩开。
半个时辰之后。
陆昭的身形终于冲出了天元丹宗遗迹的笼罩范围。
那天元沙漠边缘的荒芜地貌已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前方。
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片依旧弥漫着浓重阴煞雾霭的沙海,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天鬼气息没有追来。
直到此刻,他那始终紧绷的心弦方才微微松动了一瞬。
他并未停下身形,却也没有再全力飞驰,而是将遁速放缓了几分,只在虚空之中维持着一种相对从容的飞行姿态。
随即,他心念微动,一道青色流光自“蜃楼幻海壶”中飞掠而出,在侧畔虚空中骤然铺展而开。
那流光在半空急速膨胀凝实,不过数息之间,便化作一条体长近六百丈、通体覆盖着青色鳞甲的庞大蛟龙。
青溟的身躯在云端舒展开来,它侧过头,目光中透着几分探寻,望向陆昭。
陆昭未发一言,一步跨出,稳稳落在青溟宽阔的背脊之上,随即盘膝坐定。
他抬手取出一块极品水灵石托于掌心,双目微阖,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汲取其中蕴藏的灵力,以填补方才全力催动天河玄水遁奔逃所消耗的法力。
他一边运转功法恢复法力,一边沉声吩咐道:“青溟,全速向南。”
青溟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的蛟吟作为回应。随即那庞大的蛟躯猛然一振,周身青色灵光大盛,化作一道粗壮的青色流光,向着南方的天际线全速疾掠而去。
这一飞,便是数日。
一路南行,日升月落,不知穿过了多少郡国,越过了多少山川。
直到某一日,陆昭方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微微侧过头去,远远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视野尽头只有一片苍茫的天际线与起伏的山峦轮廓,再无任何异样的气息追随而至。
至此,他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定下来。
而直到此时,他那张因连日赶路而略显沉静的面容之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无法掩饰的喜悦之色。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畅快。
此番天元丹宗遗迹之行,其收获之丰厚,已然远远超出了陆昭出发之时的所有预期。
那瓶“紫阳天心液”,六颗“墨华紫元丹”,十二颗“碧水参龙丹”,二十四枚“一元真水丹”、三枚“太元归灵丹”、三枚“青帝长生丹”、“天元真丹”与“菩提玉华丹”……再加上那足以炼制七宝莲心丹的三株四阶上品灵药,以及从灵药园与秘境小药园中搜刮而来的数十株四阶灵药。
单是这些丹药灵草,便已让他此行获益匪浅。
而除此之外,那尊天元鼎,更是实打实的五阶灵宝。
五阶灵宝!
即便放眼整个人界,那也是足以让化神天君都为之侧目的至宝。
更不用说丹霄子口中所言的那桩可能涉及化神期的惊天机缘了。
一念及此,陆昭嘴角那抹笑意不由又深了几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那股因收获丰沛而生出的激荡暂且压下,随即微微侧首,对着青溟吩咐道:“青溟,寻一处偏僻之地停落,我有事要办。”
青溟发出一声低沉的蛟吟以示应答,庞大的蛟躯随即开始降低高度,向着下方一片连绵不绝的荒山野岭之间缓缓落去。
片刻之后,青溟便在一片草木稀疏的山谷之中稳稳落地。
陆昭站起身来,一步跨出,自青溟背脊之上轻飘飘地掠下,随即抬手一招,将青溟重新收入“蜃楼幻海壶”之中。
做完此事,他并未急于行动,而是先以神识仔仔细细地扫过整片山谷,确认此地确实是一处荒僻无人之所,方才微微点了点头。
随即,他心念微动间,一道碧海化灵神光自他指尖迸射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在他身前那片灰黄色的岩壁之上交错切割。
那些碧蓝色的神光如同最为锋利的刀刃,在那坚实的岩壁之上无声无息地切入、回转,不过数息之间便在那岩壁之上开凿出了一座约莫数丈见方、高约三丈有余的临时洞府。
陆昭迈步踏入其中,随即转过身来,再次抬手打出数道禁制,将其笼罩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迈步走向洞府中央那片被削平了的地面。
他盘膝坐下,沉默片刻,随即心念微动间,一道灰白色的灵光自“蜃楼幻海壶”之中飘掠而出,在他身前数尺处凝实,化作那道熟悉的灵体虚影。
丹霄子的身形甫一凝实,便感知到了此地的环境变化,他那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了然之色,显然已经明白陆昭已然离开了天元丹宗遗迹。
陆昭没有多做寒暄,望着丹霄子的面容,直接开口了。
“丹霄子道友,方才在那天元秘境之中,你曾提到有一桩涉及化神的机缘。”
“如今已然离开那片险地,还请道友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与我详细说来。”
丹霄子闻言,微微颔首。
片刻之后,他方才缓缓抬起头来,望向陆昭,开口了。
“道友,老夫曾经与你说过,我天元丹宗开派祖师,曾为天水阁的一位天君亲手炼制过一炉丹药,此事你可还记得?”
陆昭微微点头,没有插话。
丹霄子继续说道:“那炉丹药的名字,名为‘天元化一神丹’。”
他说出那五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因提及至宝而生的郑重。
“此丹唯一的作用,便是帮助修士提升晋升化神的几率。”
此言落入陆昭耳中的刹那,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火热之色。
他死死盯着丹霄子的面容,呼吸微微凝滞了一瞬,却终究没有急于开口打断。
他压住心中那股骤然翻涌起来的激荡,以极为坚韧的定力将那抹火热之色压回心底,等待着丹霄子继续说下去。
丹霄子望着陆昭那副强压心中波澜的面容,心中掠过一丝赞许之色。
他微微顿了一顿,随即继续开口:“道友是否想问,老夫手中可持有那天元化一神丹?”
“还是说……老夫知晓那天元化一神丹的所在?”
陆昭听到此处,心中那股念头已经被丹霄子先行道破,他便也不再遮掩,微微点了点头:“陆某确实想问此事。”
他略作沉吟,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目光微微一亮,声音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莫非……那天元化一神丹,便在这天元鼎之中?”
丹霄子闻言,那张苍老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苦笑的弧度。
他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又轻轻点了点头,那笑容之中带着一种“既对也不对”的复杂意味。
片刻之后,他方才缓缓开口:“道友所猜,倒也并非全错。”
“但此事说来话长,还请道友先听老夫把话说完。”
陆昭闻言,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丹霄子整理了一番思绪,方才开口道:“当年祖师为天水阁那位天君炼制天元化一神丹之时,共炼制出了两枚成品丹药。”
“那两枚成品丹药,在出炉之后便被当场交付给了天水阁的那位天君,由那位天君带回天水阁去了。”
“此乃当年之事,无可更改。”
他说到此处,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声音沉了几分:“不过,当年祖师在炼制那炉丹药之时,其实还出了一桩意外。”
“那意外并非炼制失败,而是……”
他微微眯起双眸,仿佛在追忆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当年那一炉之中,除了两枚成品的天元化一神丹之外,其实还多出了一枚半成品。”
那“半成品”三字落入陆昭耳中之时,他心中那因“成品丹药已被人取走”而生出的些许失落,便如同潮水一般退去了。
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丹霄子继续说道:“那一枚半成品丹药之所以没有彻底炼成,倒并非因为祖师技艺不足,而是因为那炉丹药在炼制过程之中,恰好遇上了一次极为罕见的丹道异象。”
“那异象使得炉中大部分药力都汇聚到了那两枚成品丹药之上,剩下的药力虽然不足以再凝聚出第三枚成品,却也足以凝成一颗半成品的雏丹。”
“祖师当时便将其自丹炉之中取出,带回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