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是个不世出的傀儡术天才,能独立推演全新傀儡图谱。
可陆昭自己清楚,他能推演出那傀儡图谱,绝大部分功劳要归于识海中的“傀珠”。
他自己固然在傀儡术上下了苦功,也参与了推演过程,提供了对五行、对阵法的理解,但若说独自“从无到有”创出那等复杂的傀儡图谱……至少目前,他还力有未逮。
墨渊显然是误会了。
他们看到了结果,并依据经验,将这份成果归功于炼制者卓绝的创造天赋。
这误会,源于他不清楚“傀珠”的存在。
“这……还真是个美丽的误会。”陆昭心中暗自摇头。
不过,他自然不会去解释“傀珠”的存在。
他仔细思索着墨渊的话语。
对方看中的是他个人的傀儡天赋,而非药尘宗,这确实减少了诸多牵扯。
以个人身份加入一个大势力,获取资源、传承、庇护,无疑具有不小的吸引力。
但兹事体大,关乎未来道途与自由,他不可能仅凭对方一番话就草率决定。
千寰盟内部情况如何?
客卿长老的权利义务具体怎样?
是否会卷入与守真宗、白鹿书院等的激烈冲突?
这些都需要了解更多信息,深思熟虑。
而陆昭的沉默,在墨渊眼中,则被理解成了因宗门牵绊而产生的犹豫。
毕竟,在大多数修士看来,身为宗门修士,总要考虑宗门立场与利益。
于是,墨渊再次开口:“陆道友,你若是担心宗门方面的干系,不愿脱离药尘宗,亦无妨。”
“我千寰盟与其他宗门势力不同,组织结构相对灵活包容。道友完全可以‘客卿长老’身份加入。”
他详细解释道:“客卿长老,不必常驻盟中,日常行动相对自由,只需在盟中发布某些特定任务、或遭遇重大事件时,根据约定酌情出手即可。”
“享受的权限、传承与资源供给,虽与有职司的长老略有差异,但贡献兑换、情报获取、乃至一定程度内的庇护,都相差无几。”
“尤其是像道友这般的技艺人才,盟中更是优待,资源倾斜只会更多。”
他观察着陆昭的神色,见其依旧沉静不语,便又补充道:“而且,客卿长老的身份并不强制要求道友代表千寰盟公开立场,道友与药尘宗的关系,亦可维持原状。盟中看重的,是道友的技艺,并非要道友立刻与过往一切割裂。”
然而,陆昭听完这些,依旧没有立刻答复。他微微垂目,似在沉思。
墨渊等待了约莫十息,见陆昭还是没有表态,心中轻叹一声,以为对方或许此刻并无此意,或者需要更多时间考虑。
他不再出言劝说,而是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一物。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呈深灰色,周围环绕着云纹与星辰纹路,隐隐构成一个繁复的徽记。
背面则是两个古朴的篆文——“千寰”。
“陆道友,”墨渊将令牌递向陆昭,语气诚挚,“此乃我千寰盟的邀约令,亦是信物。”
“其内封印有一道特殊灵引,持此令,可直抵我盟设在寰州的总部外围,不会被阵法误伤,亦会有专人接引。”
“道友不必立刻答复墨某。他日道友若是想通了,随时可持此令来我千寰盟。”
“届时,无论墨某是否在盟中,自有值守长老接待,验证令牌后,便会为道友办理客卿长老的相应事宜。我千寰盟的大门,随时为道友这般的人才敞开。”
这一举动,无疑是将选择的主动权完全交给了陆昭,并且表达了长期有效的招揽诚意。
陆昭看着那枚递到眼前的深灰色令牌,目光微凝。他沉吟了大约两三息,终于伸出手,将那令牌接了过来。
“墨道友厚意,陆某心领。”陆昭将令牌握在手中,语气平静但不再疏离,“此事关乎道途,陆某需些时日仔细思量。这令牌,陆某暂且收下。他日若有所决断,或会前往贵盟叨扰。”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收下令牌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信号。
至少,他愿意保留这个可能性,愿意与千寰盟保持一条联系的渠道。
墨渊闻言,脸上终于再次露出了笑容,:“理应如此。如此大事,自当慎重。墨某期待他日能在盟中,与陆道友把酒论道。”
事情谈到这里,主要目的已然达成。
交易完成,招揽之意已表,令牌已赠,剩下的便是等待陆昭自己的抉择了。
陆昭也不再久留,对墨渊拱手道:“既如此,陆某便先行告辞了。墨道友,后会有期。”
“陆道友慢走,后会有期。”墨渊亦拱手还礼。
陆昭不再多言,随即化作一道淡蓝色的遁光,向着烈阳仙城方向疾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荒凉的落星坡上,再次只剩下墨渊一人,以及呜咽的夜风。
他站在原地,望着陆昭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脸上那抹真切的微笑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无波。
又过了约莫十来息的功夫,墨渊才缓缓转过身,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开口:
“杨老,你觉得……这位陆道友如何?”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荒野中清晰可闻。
而他询问的对象,似乎并不存在。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后不足一息。
一道苍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神识强大,法力精纯,根基扎实,在元婴初期中属顶尖。斗法实力未经检验,暂不好说。但……”
那被称为“杨老”的声音略作停顿,似乎也在回忆与评估:
“其于傀儡一道上的天赋,确如你所言,非同凡响。”
“白日那两具傀儡,老朽亦暗中以‘窥真法眼’观之。其内部灵纹体系自成一格,绝非寰州已知任何流派,更难得的是,此等创新并非胡拼乱凑,而是与所选主材属性契合度极高,隐隐暗合某种更深层次的‘道’。”
“此子在傀儡术上的悟性与创造力,实属老朽近年来所见之最。”
“按部就班成长下去,必成四阶傀儡师。若有际遇,成为四阶上品傀儡师,也并非全无可能。”
墨渊静静地听着,脸上虽无表情,但心中却是微微一震。
他非常清楚这位“杨老”的来历与眼光。寻常所谓的天才,在杨老口中能得个“尚可”、“或有潜力”的评价,已属不易。
而此刻,杨老对陆昭的评价,竟是“近年来所见之最”,甚至给出或可触四阶上品”的惊人预测!
这评价之高,远超墨渊自己的预估!
四阶上品傀儡师!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足以炼制出威胁元婴后期大修士的强大傀儡,哪怕是放在整个千机盟都算得上顶层核心的人物!
“杨老对他评价竟如此之高……”墨渊心中暗叹一声。
“看来,我之前还是小觑了这位陆道友的潜力。”墨渊低声自语,又似在对杨老说,“如此,将他列为那件事的‘备选人选’之一,杨老以为如何?”
听闻此言,杨老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可。以其展现的傀儡天赋,有资格列入备选。但最终是否合用,仍需观察,那件事……非同小可,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我明白。”墨渊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备选而已,最终定夺,自然要综合考量,不过,有此评价,至少说明我这番接触,值得。”
他不再多言,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陆昭离去的方向,眼中思绪翻涌。
今日易会,撕开了寰州东北未来乱局的序幕,今夜一会,却可能为他自己,结下了一份意想不到的机缘。
“走吧,杨老。此地不宜久留。”墨渊低声说了一句。
说完此言,墨渊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悄无声息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荒凉的落星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