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陆昭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烈阳仙城内城的临时洞府。
洞府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阵法亮起,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
陆昭并未立刻进入静室,只是在前厅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
他闭上双眼,开始仔细回想方才在落星坡与墨渊的会面。
墨渊的招揽,坦诚而直接,看中的是他展现出的傀儡术“天赋”,而非药尘宗的身份,这确实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牵扯。
千寰盟客卿长老的待遇,听起来也颇为优厚,对他这等新晋元婴而言,无疑具有不小的吸引力。
然而,陆昭心中依旧平静。
他没有立刻答应,自然有多重考量。
其一,便是对千寰盟内部情况了解不深。
任何庞大的组织内部,必有派系纷争与利益纠葛,贸然卷入,绝非明智之举。
其二,也是更现实的一点,便是眼下寰州东北波谲云诡的局势。
此时以个人身份加入千寰盟,即便不公开立场,也难保不会被无形中打上标签,卷入未来可能爆发的冲突漩涡。
而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暂时并无离开药尘宗的打算。
这并非对药尘宗有多么深厚的感情,而是基于现实的权衡。
他凝结元婴不过数十年,正是修为与实力能够高速进步的黄金时期。
此刻离开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去往一个陌生且可能暗流汹涌的新势力,并非上策。
此刻,一切当以稳妥为主,徐徐图之。
至于收下墨渊那枚千寰盟的邀约令,无非是留个后手,多一条门路。
修仙之路漫长,机缘与危机并存。
今日他或许无需倚仗千寰盟,但难保他日不会遇到某些棘手之事,或需某些唯有那等大势力才可能拥有的罕见资源、秘闻传承。
届时,这枚令牌或许就能派上用场。
有备无患,总是不会错的。
将此事前因后果、利弊得失在心头细细梳理一遍,陆昭心中那丝因深夜赴约而产生的些微波澜,也彻底平复下来。
他长身而起,不再纠结于此。
眼下天穹易会已结束,烈阳仙城内暗流涌动,并非久留之地。
但返回药尘宗尚需等待青木真君决定,这几日时间,正好利用起来。
心念微动,那枚记载着《灵犀避厄诀》的玉简便出现在掌心。
此刻心思澄净,正是继续深入的好时机。
陆昭步入静室,盘坐于蒲团之上,将玉简轻轻贴在额头。
元婴级的神识沉入玉简之中,那些早已熟记却依旧玄奥难明的第三层法诀精义,再次展现在心神之间。
“灵犀一动,祸福自知;避厄趋吉,存乎一心……”
第三层的核心,在于将那种对危机的模糊“预感”,提升为更为清晰的“灵觉”。
不仅感知范围要扩大,对危险层级的判断也需更加精准。
这需要对天机运转、对自身气机与外界关联有着极其敏锐的把握。
陆昭摒弃杂念,心神彻底沉入对法诀的推演与体悟之中。
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中悄然流逝。
洞府之外,烈阳仙城依旧繁华喧嚣,内城各处,暗地里的接触、试探、谈判或许正在许多不为人知的角落进行。
但这些,都已与静室中潜心参悟的陆昭无关。
三日时光,弹指即过。
这一日,陆昭正沉浸在对一段关键法诀变化的领悟中,洞府外围的防护阵法,忽然传来了一阵清晰而规律的波动——是有人触动了门外的传讯禁制。
紧接着,青木真君那熟悉中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透过阵法传了进来:“陆师弟,可在府中?”
陆昭心神自深层次的参悟中缓缓退出,眉头微挑。
青木师兄的语气似乎与往日不同。
他心念一动,手中玉简收起,同时隔空一点,洞府石门无声滑开。
“师兄请进。”陆昭的声音平静传出。
脚步声响起,青木真君快步走入洞府,径直来到静室门前。
今日的他,虽衣着依旧整齐,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隐隐的烦闷,却比三日前更浓了几分。
见到陆昭,他也未寒暄,直接开口道:“陆师弟,收拾一下,我等立刻启程回宗。”
陆昭闻言,看向青木真君,问道:“青木师兄,如此匆忙,是出了何事?”
青木真君闻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无奈,叹了口气道:“还能为何?还不是赤灵宗和烈阳宗那档子事!”
他走到静室内的石凳旁坐下,揉了揉眉心,继续道:“自那日易会上撕破脸皮,这两家便算是彻底摆明车马了。这几日,他们两方的人,明里暗里,可是没少活动。”
“烈阳宗的人,打着‘玄真教’、‘守真宗’的旗号,四处游说,试图拉拢与会的诸位道友及其身后宗门。那炎灵老儿甚至亲自来寻过为兄,话里话外,无非是劝我药尘宗认清大势,早做抉择。”
青木真君摇了摇头,“开出的条件倒是不差,可这等卷入巨头博弈的浑水,岂是那么好蹚的?”
“赤灵宗那边也不遑多让。”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厌烦,“金无涯虽未亲自再来,但与赤灵宗交好的一些元婴修士,这几日也以各种名义前来拜会,言语试探,拉拢之意昭然若揭。”
“虽未明言,但其背后站着‘千寰盟’,乃至‘千机盟’,谁人不知?”
“老夫这洞府门槛,这几日都快被踏破了!”青木真君叹道,“皆是元婴同道,又不能全然拒之门外,虚与委蛇,甚是劳神。”
“这般纠缠下去,徒耗心力,于修行无益,反倒容易惹上是非。”
他看向陆昭,决然道:“索性便直接离开这是非之地!反正天穹交易会已然结束,我等此行目的也算达成,继续留在此地,反受其扰。不如尽早回宗,图个清净。”
陆昭听罢,心中了然。
青木师兄寿元无多,最大的心愿便是宗门平稳传承,最不愿见到的就是卷入外界纷争,消耗药尘宗本就不甚厚实的底蕴。
烈阳、赤灵两宗如此高调地四处拉拢,确实让他感到不安,选择避开,确是符合其性格的做法。
“师兄所言甚是。”陆昭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此地既已无甚要事,既然师兄决定回宗,那便动身吧。”
见陆昭并无异议,青木真君脸色稍霁,起身道:“好,那便速速收拾,我们这便出发。洞府令牌置于室内即可,烈阳宗自会处理。”
两人皆是元婴修士,随身物品大多收于储物法宝之中,并无多少需要整理。
陆昭将静室内的蒲团收起,又检查了一遍并无遗漏,便将那枚控制洞府的赤红令牌放在石桌之上。
不过片刻,两人便已收拾停当,一前一后出了洞府。
洞府石门在身后闭合,阵法光华流转,将这座暂居过的石室重新封闭。
陆昭与青木真君并未驾驭遁光招摇过市,只是如同寻常修士般,步行向着内城出口而去。
沿途偶有修士认出二人,皆远远行礼,目光中难免带着几分探究,但二人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很快便穿过内城街道,来到了烈阳仙城的出口。
护城大阵感应到二人气息,开启门户。
二人一步踏出,身后仙城的喧嚣与那无形的紧绷气氛,似乎都被那层光幕隔绝开来。
青木真君不再犹豫,袖袍一拂,那艘青灵舟,便凭空浮现,悬停于低空。
“陆师弟,请。”青木真君道。
“师兄请。”陆昭微微颔首。
两人身形一晃,已先后落入青灵舟宽敞的甲板之上。
青木真君立于舟首,神识微动,磅礴法力注入舟身核心。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青灵舟周身淡青色光华大盛,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划破长空,向着药尘宗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之后,青木真君对陆昭道:“陆师弟,回宗路程月余,你可自便。为兄需留意沿途动静。”
“有劳师兄。”陆昭拱手,随即走入飞舟内部,进入一间舱室。
舱门闭合,他于蒲团上坐下。
回程路上,正好继续参悟《灵犀避厄诀》。
他再次取出玉简,心神完全沉浸在秘术的玄奥世界之中。
第三层的法诀比之前两层复杂深奥,许多关窍需反复揣摩。
他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以强大神识为刻刀,一点点雕琢着对天机预警之道的理解。
途中,青木真君偶尔会以传音告知陆昭一些行程概况,或提醒经过某些势力范围,但大多时候,两人皆各自安静。
月余光阴,便在青灵舟的飞驰与陆昭不辍的参悟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盘坐于舱室蒲团上的陆昭,周身气息忽然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
他紧闭的双眸眼皮微微跳动,眉心之间,仿佛有一点无形无质的光华欲要透出。
下一瞬,陆昭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底深处,似有极为淡薄的星辉一闪而逝,眼神显得格外清澈通透,仿佛能映照出某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