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灵道友,你烈阳宗甘心为人前驱,可别拉着所有道友一同跳火坑!”
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浇醒了不少被“玄真教”名头所慑的修士。
是啊!
“玄真教”再强,天高皇帝远,其核心利益根本不在寰州。
“守真宗”在寰州也非一手遮天,尚有三大同级别势力制衡。
它许下的承诺,在真正的利益与风险面前,能有几分保障?
烈阳宗或许是得了“赤阳昊元丹”的实在好处,可其他宗门呢?
难道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玄真教”背景,就要将宗门命运与“守真宗”绑定,去面对可能来自“白鹿书院”、“千寰盟”甚至“浩阳宗”的压力?
想通此节,不少元婴修士眼中的动摇退去,重新被凝重和警惕所取代。
看向炎灵真君的目光,也再次变得疏离而审视。
炎灵真君闻言,脸上那丝复杂的表情终于彻底敛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并未直接反驳金无涯,反而将目光,缓缓转向了台下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坐着一位身着朴素青色道袍、容貌普通的年轻修士——正是之前与陆昭交换了“幽冥阴泉真水”,并约好今夜城外相见的墨渊。
“金道友,”炎灵真君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也不必在此装作大公无私,一心为我东北诸宗着想。”
他抬手指向墨渊,淡淡道:“若老夫没看错,也没记错的话,这位道友,来参加天穹易会,所用的,似乎是你赤灵宗的名帖吧?”
“他并非你赤灵宗太上长老,却能以你宗名义入内……呵呵。”
炎灵真君轻笑一声,虽未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而且,”他目光重新落回金无涯身上,语气转冷,“若老夫所料不差,这位墨渊道友,恐怕也并非无根浮萍。”
“他,应该是‘千寰盟’的人吧?你赤灵宗,与‘千寰盟’之间的关系,怕也匪浅吧?”
“金道友在此指责我烈阳宗暗中勾结外部势力,那你赤灵宗,又岂是置身事外,清白无辜?”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唰”地一下,又从炎灵真君身上,转向了墨渊,继而再次聚焦于金无涯。
墨渊依旧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于炎灵真君的指认,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未出言否认,也未点头承认。
但这种沉默,在此时此地,本身就带有一种默认的意味。
而金无涯的脸色,则瞬间阴沉了几分,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辩驳什么。
就在这时,坐在金无涯身旁不远处的玄云子,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同时隐蔽地递了一个眼神过去。
那眼神中的意味很明显:事已至此,双方底牌都已亮出部分,再继续当众争执下去,除了将矛盾彻底激化,已无太大意义。
既然烈阳宗已公然表态,且抬出了“玄真教”的背景,那么接下来的博弈,将更多地转向台面下的较量与各宗的最终选择。
金无涯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平,但最终还是强行将那口怒气压下。
他深深地看了炎灵真君一眼,那目光冰冷如铁。
随即,不再多言,一甩袖袍,转身大步走下高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台上的小插曲似乎告一段落,但台下暗流汹涌,远未平息。
经此一事,接下来的交易环节,虽然依旧有人上台,但无论是展示物品的修士,还是台下观望的众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那场涉及寰州东北格局未来走向的激烈交锋,牵动了所有元婴修士的心神。
相比之下,台上交换的那些法宝、灵材,似乎都失去了原有的吸引力。
后续的交易进行得很快,也颇为平淡,再未出现能引人瞩目的物品或冲突。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见再无人主动上台,主持此次易会的炎灵真君便顺势宣布,本次天穹易会到此结束。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但大多没有立刻离去,而是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目光闪烁,显然都在消化方才听到的信息。
一些相熟的宗门修士,更是悄然聚在一起,以传音秘术快速交流着看法。
陆昭与青木真君也未在曜日阁内多作停留。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随着逐渐散去的人流,走出了这气氛依旧凝重的大殿。
回到内城洞府区域,青木真君对陆昭道:“陆师弟,可否来为兄洞府一叙?”
陆昭点头:“正有此意,师兄请。”
两人进入青木真君的临时洞府,在静室中相对坐下。
洞府的隔音阵法开启,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
青木真君沉默了良久,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忧色。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他抬起眼,看向陆昭,缓缓道:“陆师弟,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
“烈阳宗与赤灵宗,我寰州东北诸国最强的两家,已然分别倒向了‘守真宗’与‘千寰盟’。”
“看来,那几家执掌寰州风云的巨擘,是真的要将手,伸进我寰州东北诸国这块地方了。”
“这潭水,眼看着就要被彻底搅浑,我寰州东北诸国,怕是要乱了。”
陆昭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青木真君的忧虑。
他初入元婴,对中域高层势力的了解确实不深,今日听到“玄真教”……这些势力,虽知其庞大,但具体如何,仍需厘清。
他略作沉吟,开口问道:“青木师兄,‘守真宗’、‘白鹿书院’、‘千寰盟’、‘浩阳宗’,这四家拥有大修士坐镇的寰州顶尖势力,师弟略有耳闻。”
“只是,这‘玄真教’,究竟是何等势力?它们在中域,地位如何?”
青木真君闻言,看了陆昭一眼,眼中并无讶异。
他知道自己这位师弟是散修出身,结婴时日尚短,对中域最顶层的势力格局了解不深也在情理之中。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为陆昭解释道:“陆师弟你初入此境,不清楚也属正常。”
“我中域广袤无垠,宗门、国度、联盟林立,强者如云。
“但真正能凌驾于众势力之上,公认有三大霸主级势力。”
“其一,便是‘玄真教’。此教分支脉流遍布中域多州。”
“其教中派系繁杂,但整体实力恐怖绝伦,传闻……确有化神天君级数的存在坐镇。”
“‘守真宗’便是其在寰州的分支,算是玄真教伸入寰州的一只重要触手。”
“其二,是‘千机盟’。此盟并非传统宗门,而是一个以炼器、阵法、傀儡等诸多技艺闻名的庞大联盟。”
“盟内汇聚了中域最顶尖的炼器师、阵法师、傀儡师等。他们虽然组织结构相对松散,但掌握着最前沿的技艺和最庞大的资源网络,影响力无孔不入。”
“其实力,同样深不见底,与玄真教相比,恐怕也在伯仲之间。‘千寰盟’便是‘千机盟’在寰州的分盟。”
“其三,则是‘大成国’。此国并非寻常凡人国度,而是一个疆域辽阔无比、体制特殊的修士王朝。”
“其皇室‘赵家’传承久远,实力强横无匹,与境内诸多儒家书院、修行世家、道兵军团关系盘根错节,共同构成了一个稳固而强大的统治体系。”
“‘白鹿书院’虽以书院为名,实则是大成国皇室在寰州扶持的修行势力,与大成关系千丝万缕,可视为其外围支柱之一。”
青木真君说到此处,略作停顿,然后总结道:“至于‘浩阳宗’,则是四家中,唯一一个寰州本土宗门。”
“其根基在寰州,与另外三家背后有势力支撑的情况,截然不同。”
陆昭听完,心中豁然开朗,之前的一些模糊认知顿时清晰起来。
他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多谢师兄解惑。这么说来,‘守真宗’、‘千寰盟’、‘白鹿书院’,其实分别代表了玄真教、千机盟、大成国在寰州的利益延伸。”
“唯有‘浩阳宗’,是真正的寰州本土巨头。如今,守真宗和千寰盟已然开始在我东北诸国角力,白鹿书院想必也不会袖手旁观,而浩阳宗作为地头蛇,态度更是关键……这潭水,果然深不可测,也混乱至极。”
“师弟所言甚是。”青木真君苦笑一声,“正因如此,为兄才忧心忡忡。”
“我药尘宗偏安一隅,实不愿卷入此等巨头博弈的漩涡之中。”
“可如今风起于青萍之末,烈阳、赤灵已然选边,风暴迟早会波及过来。届时,是想独善其身,恐怕也由不得自己了……”
陆昭理解青木真君的担忧,但他并非药尘宗嫡系,思考的角度也有所不同。
对他而言,首要的是自身道途,宗门兴衰固然需要考虑,但并非不可割舍。
不过这话自然不便明言。
他又想起一事,问道:“师兄,你方才提及,玄真教、千机盟、大成国,传闻有化神天君坐镇。此事……可能确定?”
青木真君闻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自嘲:“陆师弟,你也太看得起为兄了。”
“化神天君,那是何等人物?其存在本身便是最高机密。为兄不过是寰州一普通元婴宗门的修士,如何能确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肯定:“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认。那就是这三大势力,每一家所拥有的大修士,保守估计,也在五指之数以上!”
“而且,他们必然掌握着化神级别的底蕴。”
陆昭默默点头。
即便没有确切的化神天君消息,单凭其拥有的大修士以及化神级底蕴,就已然是只能仰望的庞然大物了。
药尘宗在此等势力面前,确实渺小如尘。
洞府内的气氛有些沉重。
两人又就今日之事及可能的影响简单交流了几句,但局势未明,多说无益。
见青木真君面带疲惫,陆昭便适时起身告辞:“师兄今日劳神,还请早些休息。师弟先回洞府了。”
“嗯,师弟也回去好生歇息吧。近日仙城内恐不太平,晚间若无必要,莫要轻易外出。”青木真君嘱咐了一句。
“师弟省得。”陆昭拱手,退出了青木真君的洞府。
回到自己的临时洞府,开启所有防护禁制,陆昭走到静室中央的蒲团前,却未坐下,只是负手立于窗前。
脑海中,今日易会上发生的一幕幕,尤其是金无涯与炎灵真君的交锋,以及青木真君关于中域三大势力的描述,缓缓流过。
寰州东北,要起风了。
不,是风已起,云已涌。
烈阳宗与赤灵宗的对抗,不过是那几家真正巨头博弈的前哨与缩影。
药尘宗身处其中,避无可避,青木师兄的担忧,他完全理解。
不过,对他来说,眼下更实际的事情,是今夜子时,城外落星坡之约。
墨渊……千寰盟的人?
他约自己深夜城外相见,除了交易那瓶“幽冥阴泉真水”,还想商议“私事”。
这私事,会不会就与眼下这微妙的局势有关?
陆昭目光沉静。
他无意轻易卷入任何一方,但若有机会获取更珍贵的资源、信息,乃至某些独到的传承,他也不会拒绝接触。
前提是,代价在他可接受范围内,且风险可控。
“且去看看,他究竟想说些什么。”陆昭心中定计。
他不再多想,转身走回蒲团,盘膝坐下。调整着自身的状态,将精气神缓缓蕴养至巅峰。
时间缓缓流逝,子时将至。
陆昭缓缓睁开了双眼,长身而起,整心念微动,《敛息化形术》悄然运转,周身气息迅速收敛变化,再次化为一位平平无奇的金丹初期修士模样。
随即,他悄无声息地开启了石门,身形一晃,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