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无涯立于高台之上,声音落下,余音似乎还在曜日阁内回荡。
台下,不少元婴修士已悄然坐直了身体,神色变幻不定。
然而,就在众人心思电转,猜测纷纭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
“金道友。”
开口的,正是炎灵真君。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内所有细微的声响,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金道友,不必如此拐弯抹角。”炎灵真君的目光落在金无涯身上,“有些话,直说即可。”
此言一出,台下众修先是一愣,旋即,不少人眼中立刻闪过恍然之色。
陆昭坐在座位上,神色依旧平静,心中却已然明了。
原来如此。金无涯这番看似突兀的“求购”,果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他并非真的指望能在此地换到那张几乎不可能流传在外的丹方,而是以此为由头,或者说,以此为一个引子,要将某些事情摆到台面上来。
炎灵真君显然也看出了这点,并且,似乎并不打算回避。
果然,台上的金无涯闻言,脸上并未露出被戳破的尴尬,反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众人,尤其是在炎灵真君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再次开口:
“炎灵道友既然让老夫直说,那老夫便直说了。我并非真的要求购什么‘赤阳昊元丹’丹方,我只是不想让某些人,为了一张‘赤阳昊元丹’丹方,就把我寰州东北诸宗,都给卖了!”
“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卖了?什么意思?”
“谁要卖了我们诸宗?”
“金道友此话何意?难道指的是……”
“嘶……该不会是……”
惊疑、猜测、难以置信的低语声瞬间如潮水般涌起。
不少元婴修士脸色骤变,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金无涯和炎灵真君之间来回扫视。
能修炼到元婴境界,在场哪一个不是心思通透之辈?
金无涯这话虽未指名道姓,但结合炎灵真君方才的态度,其所指,几乎已呼之欲出!
陆昭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只是在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甚至心底还隐隐生出一丝“果然有好戏看”的淡然趣味。
然而,坐在他身旁的青木真君,脸色却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那本就苍老的面容上,皱纹仿佛更深了几分,眉头紧紧锁起,眼中充满了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寿元无多,最不愿见到的,就是周边安稳的局势发生剧烈动荡。
药尘宗如今看似有两位元婴坐镇,实则他自己时日无多,陆昭师弟终究是客卿,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宗门下一代青黄不接,若周边再起波澜,药尘宗的未来,实在令他难以安心。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台下两位大佬时,炎灵真君再次开口了:
“金道友,你如此言语,可是在诋毁我烈阳宗声誉?”
“我烈阳宗亦是寰州东北诸国一员,历代先辈与诸宗同道并肩携手,方有今日局面,岂会行那等出卖同道之事?”
他目光如炬,直视金无涯,语气渐厉:“你说此话,须得讲证据!若无真凭实据,哪怕你是赤灵宗太上大长老,我烈阳宗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此事,关乎我宗清誉,你必须给老夫,一个交代!”
炎灵真君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气势十足,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冤枉。
一些与烈阳宗交好,或心中尚存疑虑的修士,闻言也不禁微微点头,觉得金无涯方才那话,确实有些过于耸人听闻。
然而,金无涯似乎早已料到炎灵真君会如此反应。
他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讥诮之色。
“证据?炎灵道友既然要看证据,老夫便给你证据!”
说罢,他不再多言,直接抬起右手,朗声道:“天道在上,心魔为鉴!我金无涯在此立誓,接下来所展示之景象,其间人物对话、场景,皆为其发生时真实记录,未有半分篡改、伪造。”
“若此言有虚,叫我道心蒙尘,修为永无寸进,他日心魔劫下,魂飞魄散!”
心魔大誓!
以元婴真君之尊,发下如此重誓,只为证明一段影像的真实性!
此举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议论声瞬间消失,整个曜日阁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金无涯。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轻易绝不会以心魔起誓,一旦立誓,几乎便等同于真相。
炎灵真君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但面色依旧沉静,只是静静看着,并未出言打断。
发下誓言后,金无涯不再犹豫,袖袍猛地一挥!
一片淡蓝色的水幕,凭空出现在高台之上的空地处。
影像开始播放。
画面中,是一间陈设雅致、灵气盎然的静室。
静室中央,相对而立着两人。
左侧一人,身着赤红法袍,胸口绣着醒目的烈阳纹饰,赫然是一位烈阳宗的金丹巅峰核心长老!
此人面容约莫五十许,神色间带着几分恭敬,又隐隐有一丝压抑的兴奋。
而他对面之人,则是一位身着灰色道袍、面容陌生的金丹巅峰修士。
此人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听着烈阳宗长老说话。
只见那烈阳宗长老微微躬身,对着灰袍修士道:“……使者放心,家师已然收到了贵方馈赠的‘赤阳昊元丹’丹方,家师让我转告贵方,接下来,我烈阳宗定会尽力游说,劝服东北诸国各大宗门,认清大势,一同加入贵教一方。”
“此乃互利共赢之举,想必诸宗同道,深思之后,自会明晓其中利害。”
那灰袍修士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透过水幕传来:“甚好。贵宗能明辨时务,实乃明智之举。”
“只要烈阳宗能做成此事,助我‘守真一脉’在寰州东北打开局面,我‘守真一脉’乃至上面,都绝不会亏待贵宗。资源、功法、乃至更高层次的庇护,日后自有分晓。”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水幕随之波动了一下,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曜日阁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看到这段影像的修士,无论是台上的金无涯、台下的众多元婴,还是那些侍立在后、屏息凝神的金丹随从们,全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虽然影像不长,对话也颇为含蓄,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足以让任何人脊背发凉!
烈阳宗,已然私下收到了“守真一脉”赠送的“赤阳昊元丹”丹方!
而作为交换,烈阳宗承诺为其游说,乃至“劝服”东北诸国各大宗门,加入“守真一脉”一方!
至于“守真一脉”是谁?
在场元婴或许并非人人知晓其根脚,但“守真”二字,在寰州,尤其是高层修士中,绝不陌生!
那是寰州四大拥有大修士坐镇的顶尖势力之一!
金无涯方才所言“为了一张丹方卖了诸宗”,竟非虚言恫吓,而是确有实据!
烈阳宗,竟真的在暗中与外界巨头接触,企图将整个寰州东北诸国,绑上他人的战车!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前般的压抑。
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一般,齐刷刷地转向了依旧端坐于椅中的炎灵真君身上。
目光中有惊怒,有质疑,有冰冷,也有深深的忌惮。
金无涯既然敢发心魔大誓展示此影像,其真实性已毋庸置疑。
现在,所有人都等着炎灵真君,给一个解释,一个交代!
金无涯负手立于台上,目光冰冷地看向炎灵真君:“炎灵道友,影像在此,心魔大誓亦在。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向炎灵真君。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铁证如山般的指控,炎灵真君的脸上,竟没有丝毫慌乱之色。
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看金无涯,而是缓缓地,再次扫视了一圈台下众人,将那些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
片刻后,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台上的金无涯,嘴角竟然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似叹息,又似决然。
“金道友果然好手段,竟能拿到此等影像。”炎灵真君缓缓开口,“不过,此事本座今日,本就打算在易会之后,与诸位道友分说。既然金道友已将其捅破,那便借此机会,一并说了吧。”
他顿了顿,迎着无数道目光,坦然道:“不错,我烈阳宗,确实已决定加入‘守真宗’一方。”
“什么?”
“他竟直接承认了!”
台下再次响起低呼,但更多的人则是面色阴沉,紧紧盯着炎灵真君,等待他的下文。
炎灵真君对众人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继续道:“而且,本座在此,亦要呼吁在场诸位道友,以及你们身后的宗门,能与老夫,与我烈阳宗一起,加入‘守真宗’一方。”
他目光扫过几位脸色最为难看的元婴修士:“诸位道友,‘守真宗’乃是‘玄真教’七大支脉之一!而‘玄真教’的实力,以及其在我中域十二州的超然地位,想必,就不用老夫再多言了吧?”
“玄真教”三字一出,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原本因烈阳宗“背叛”而升起的惊怒,瞬间被一股更令人窒息的寒意所笼罩。
就连台上气势逼人的金无涯,在听到这三个字时,眼神也骤然一凝,面色更加沉肃。
玄真教!
中域最顶尖的庞然大物之一!
势力横跨十二州,跺跺脚便能令亿万修士俯首的终极势力!
与之相比,寰州东北诸国这些元婴宗门,简直如同大人身旁的幼童。
不少修士心中,原本坚定的怒意,竟不由自主地动摇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茫然。
面对这等庞然大物,他们真的有选择的权利吗?
曜日阁内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最初的震惊愤怒,悄然转向了一种压抑的沉默与权衡。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会被“玄真教”的名头彻底吓住。
“哼!”
一声冷哼,如同金铁交鸣,骤然响起,正是台上的金无涯。
他眼神锐利如刀,毫不退缩地迎着炎灵真君的目光,冷声道:“炎灵道友,何必抬出‘玄真教’的名头来压人?”
“不错,‘玄真教’确是庞然大物,实力深不可测。但正因其庞大,其主要精力,可曾真正放在我寰州这一隅之地?至于‘守真宗’……”
金无涯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质疑:“它虽是玄真教七大支脉之一,但在寰州,还有‘白鹿书院’、‘千寰盟’、‘浩阳宗’三家盯着!”
“它‘守真宗’,真能腾出多少手,拿出多少实实在在的力量,来保证我寰州东北诸国的利益?”
“到时候,怕不是让我等诸宗为其冲锋陷阵,到头来,好处它拿,风险我等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