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钱师道就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就没出来过。
桌上堆满了资料，有从科学院借来的微电子研究报告，有从科学院复印的国外技术文献，还有一些林京山手写的笔记和几十张手绘草图。
林京山每天去看他一次，有时上午，有时下午，进门也不说话，看一眼进度就走，钱师道也不抬头，说两句话，继续写。
十一月九日，星期五，傍晚。
钱师道拿着厚厚一沓稿纸，兴奋地敲开了林京山的门：“老林，写完了，你看看。”
林京山看着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样子有些心疼。他把钱师道让到椅子上，亲自给他到了杯茶，然后接过稿纸，一页一页的翻看。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发展微电子技术与五轴数控机床的若干建议》，分上下两篇。
上篇讲的是微电子，从国际趋势到国内现状，从技术路线到实施步骤，条理清晰，数据翔实。
下篇讲的是五轴机床，从六十年代的起步到七十年代的停滞，从三轴到五轴的技术跨越，从研发到产业化的路径规划，层层递进，论证严密。
林京山看得很慢，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看完：“老钱，辛苦了。”
钱师道摇了摇头：“不辛苦。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又年轻了二十岁。”
“你本来就不老。”林京山把文件放到桌上，笑着摇了摇头。
“老了。”
钱师道靠在椅背上，自嘲道，“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记性也不行了。”
“瞎说。”
林京山脸一板，“我看你最少还能干二十年。”
“二十年？”
钱师道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在干十年我就阿弥陀佛了。”
十一月十五日，经过再三矫正后的版本终于送到了海子，三天后，乔云的秘书小汪打来了电话：
“林院长，首长看过了报告，说写的很好，思路清晰，措施可行，请您和有关部门研究，另外原件需要存档，复印件我整理一份给您送回去。”
林京山握着话筒，手微微抖了一下：“好，谢谢你，小汪。”
“不客气。”
挂了电话，林京山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布，但远处有一道亮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金黄。
他拿起电话，拨了钱师道的号码。
“老钱，报告批了。首长说，写得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钱师道沙哑的声音：“好。好。”
十二月的一天，林京山去了一趟清华。
校园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走在上面沙沙响。学生们三三两两，有的夹着书本匆匆走过，有的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聊着天，还有的在操场上踢足球，喊声震天。林京山看着这些年轻人，心里想，这就是希望。
他来找赵红星。
赵红星是吴有尊的学生，五十年代中期入学，六十年代初留校，跟着吴教授搞数控机床。吴教授前年退休了，回了南方老家，把一摊子事都交给了赵红星。
这些年，赵红星带着几个研究生，在简陋的实验室里，从三轴干起，硬是搞出了一台样机。
林京山找到赵红星的实验室，在一栋旧楼的二层。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
实验室不大，也就四五十平方米，中间摆着一台机床，床身上满是切削液的痕迹，地上散落着铁屑。几个年轻人围着机床，有人在调参数，有人在画图，有人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
“请问，赵红星同志在吗？”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机床后面探出头来。他穿着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手上沾着油污，脸上胡子拉碴，林京山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来。
“林师弟？”
赵红星从机床后面走出来，脸上满是惊喜，“你这个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来清大了？”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林京山笑着跟他握手，眼睛不由自主地就飘到了边上那台机床上。
床身很大，占了半个实验室，主轴、导轨、丝杠，都露在外面，没有护罩。旁边立着一个控制柜，柜门上贴着“三轴联动数控系统——清华大学”的字样。
“三轴？”
赵红星点了点头：“三轴。X、Y、Z，三个方向的直线运动。可以加工一般的曲面，但复杂的搞不了。”
“五轴呢？”
赵红星苦笑了一下：“五轴需要更复杂的算法、更精密的伺服系统、更稳定的控制软件。我们搞了三年，算法还没完全吃透。缺设备、缺经费、缺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什么都缺。”
林京山在机床旁边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主轴箱，冰凉冰凉的。
“赵师兄，如果我给你经费、给你设备、给你人，你需要多久能搞出五轴？”
一听这话，赵红星顿时愣在了原地，一把抓住了林京山的胳膊：“林师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从来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赵红星沉默了，站在原地，手指在机床上轻轻敲着。那几个年轻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林京山，眼睛里闪着光。
“三年。”
赵红星抬起头，“如果条件到位，三年之内，我能搞出五轴样机。”
“好。”林京山点了点头，“回去我就打报告。明年开春，经费、设备、人，陆续到位。赵师兄，你做好准备。”
赵红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握住了林京山的手：“林师弟，谢谢你。”
林京山摇了摇头：“不用谢。五轴搞出来了，国家的制造业就有脊梁了。”
从清华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林京山坐在车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台灰扑扑的三轴机床，还有赵红星那双沾满油污的手。
三轴。
离五轴还差两个轴。
这两个轴，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近的是原理，远的是工程。算法、伺服、控制、测量、补偿、可靠性……每一项都是硬骨头，每一项都要啃。
但他有信心。
不是对自己有信心，是对赵红星有信心。
这个人，像一块石头，又硬又冷，但经得起敲打。被耽误了十年，没有放弃；条件简陋，没有抱怨；困难重重，没有退缩。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回到所里，已经六点多了。林京山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他坐下来，拿出笔记本，把今天的谈话要点整理了一遍。然后，他打开了系统面板。
贡献点余额：一千三百四十二万。
这个数字，他看了无数次，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真实。
十多年了，从东风五号到星河卫星，从氢弹小型化到反导系统，从计算器到五轴机床，他一直在用系统，但用得越来越克制。
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技术这东西，拿出来容易，解释起来难。一个两个可以说自己研究的，十个八个呢？一百个呢？说不清楚。
但现在，时机到了。
改开了，国门打开了，国际合作开始了。国外的技术资料、设备、样品，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引进、消化、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