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坐在蒲团上,心中也是复杂难明。
林道极此番亲自前往清微天,目的就是这一块血玉,想来过程并不轻松。
林道极这是把所有的希望,分成了两份。
一份压在自己肩上,一份寄托在他身上。
“祖师。”
陈庆开口本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片刻后,他抱了抱拳道:“弟子明白。”
林道极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明白就好。”
他站起身,整了整青灰色的道袍,又恢复成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太虚道垣主。
“去吧,好好准备观图宴,就在老夫旁边静室休息吧。”
“是。”
陈庆起身,对着林道极深深一拜,这才转身向门外走去。
……
静室内,阮星河储物环中玉简震了一下。
他神识一扫,而后身形一晃消失在静室之中。
夜穹如墨,几颗寒星点缀在天幕之上。
七十二座悬空云台的灯火在夜色中透亮,远远望去将整个天际都照得宛如白昼一般。
阮星河的身影出现在云台上空千丈之处。
一道人影已在那里等着了。
周屿负手而立,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看着脚下那片灯火辉煌的云台群落,不知在想些什么。
阮星河踏云上前,在他身侧数丈外站定,同样没有开口。
夜风裹挟着寒意从两人之间穿过,沉默了片刻。
“多年不见,”
周屿转过身来,道:“阮兄倒是变化不小。”
这话里藏着一层深意。
阮星河自然听得懂。
他双眼从周屿面上扫过,而后又看向远方的星海,淡淡道:“这世上永远不变的东西,就是一直在变,你我都一样。”
周屿低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说的没错,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阮星河空荡荡的左袖:“阮兄,你呢?”
阮星河没有说话。
夜风将他的白发吹得有些散乱,但他只是静静望着天边那几颗寒星。
周屿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惜当年那件事,否则阮兄也不会跌境,不会被骨族重创。”
“不过这么多年师尊一直在查,但始终没有头绪。”
“此人若真的在内部隐藏起来了,那才是真的可怕。”
阮星河双眼微微一眯,浮现一丝寒芒,稍纵即逝:“那人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的。”
“是啊,”周屿收回目光,长叹一声,“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的。”
阮星河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而是道:“天宫那边,对待十地是如何看待的?”
十地!
那是和九天完全不同的荒凉之地,但势力高手也是众多,阴司只是冥地的巨擘,但除了阴司之外,还有几方势力,极为强盛。
不过这些势力,修炼的都是禁忌道统,有的甚至比百族威胁更大。
周屿道:“师尊他们的意思是分化。”
阮星河知道话中意思。
所谓的分化,就是能拉拢的拉拢,能合作的合作,不能合作的,那就想办法除掉。
不对,除掉恐怕很难。
十地当中,那些禁忌存在,神秘且强大。
不过合作也是十分困难。
总而言之,重建道统要比想象中要困难的多。
阮星河看到了其中诸多阻力。
夜空中飘过一片薄云,将星光遮去了大半,两人的面容都隐入了暗影之中。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比刚才更久。
良久,周屿打破了沉默。
他转过身,看向了阮星河,神色变得肃然起来:“师尊此番让我来,特意交代过,见到你的话,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停顿了一下,才道:“天宫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天宫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这句话若是落在九天十地任何一个法相境高手耳中,都足以让其欣喜若狂。
天宫是什么地方?那是道庭覆灭之后,残存的道庭遗老们重建的庞然大物。
虽然不及当年道庭鼎盛时期的声势,却依然稳居九天十地所有势力前三之列。
紫曜星尊亲自开口相邀,这份殊荣,有几人能得?
阮星河平静的站在原地,面色波澜不惊。
周屿见他如此,心中叹了口气,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这么多年,师尊一直还是很看好你的。”
“你加入天宫,届时天宫会全力帮助你治疗这伤势,伤好了,修为便有望重回巅峰,甚至更进一步,到达那一步也未必不可能。”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你自己也说了,这世上一直都在变,你也该变了。”
这番话周屿说得极为诚恳。
他与阮星河虽然不是挚友,却也算惺惺相惜。
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阮星河能够重振旗鼓,而不是渐渐消沉下去。
换做旁人,面对天宫的橄榄枝,面对紫曜星尊的亲自邀约,早就答应了下来。
但阮星河终究是阮星河。
“但也有东西,难以改变。”
他的声音很轻,宛如夜风中的一声叹息。
周屿听到这句话,暗自摇头。
他了解阮星河,也知道他为何不愿意去天宫。
“也罢,”
周屿没有再多费口舌,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我的话带到了就行。”
阮星河微微点头,面上神色缓和了几分:“帮我给紫曜星尊问个好。”
“一定。”
周屿应了一声,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下来。
他的视线从阮星河身上移开,而后看向了云台群落,笑了笑道:“那小子,十分不错。”
阮星河知道他说的是谁,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周屿眼中浮现一丝玩味,继续道:“日后若是去了浑天战场,遇到我天宫的门人子弟,我会让他们好好照顾一二的。”
这话乍一听是好意,但阮星河却听出了话里头的潜台词。
天宫门人子弟‘照顾’景阳福地的弟子,自然是天宫的人在上,陈庆在下。
这份‘照顾’,是俯视的照顾,是居高临下的照拂。
“是吗?”
阮星河看了周屿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若是那小子真去了浑天战场,我也会让他好好照顾一番天宫的门人子弟的。”
周屿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当然听得出阮星河话里的意思。
这两个字从阮星河嘴里说出来,分明就是在说,陈庆不会比天宫的任何人差,甚至,还要更强。
天宫的底蕴何等深厚,门人子弟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天骄,阮星河竟敢这般夸口?
周屿眯起眼睛,看着阮星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好了。”
他的语气中没有不悦,只有一种被勾起了兴致的期待。
阮星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周屿看着那道身影消失,面上的笑意逐渐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