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呢?”
“云游四方去了,不会回来了。”
黄齐听的愣住,先生那么大的年纪,还去云游四方?
若说仙逝,反倒更容易接受些。
楚浔知道他不太信,道:“我知道你,阿樵,曾经是我家的佃户,后来考学没考上,才去做的盐民。”
几个士兵听的更疑惑,大帅是这家的佃户?
那不更应该痛恨吗?
黄齐听的眼睛微亮:“先生跟你提起过我?”
“自然。”
楚浔走到水缸旁,舀水将萝卜上的泥冲洗干净,然后走过来递给黄齐一根。
“尝尝看,很好吃。”
他的动作如此随意,黄齐下意识双手接过,反应过来后,心里又觉得诧异。
这小子……
几只黄鼠狼拽了凳子过来,楚浔坐了下来,道:“走了那么远,坐吧。”
士兵们看了看推来凳子,又跑去菜地里拽了几根萝卜,抱去水缸,踮起脚清洗的黄鼠狼。
眼珠子都要蹦出来。
这是要成精了不成?
黄齐以前就曾见过院里的黄鼠狼,只是没现在这般通灵。
心里对年轻的楚浔,顿时多了几分敬重。
当即坐了下来,又转头道:“你们先出去。”
士兵们不敢违背,连忙退出院子。
楚浔笑着道:“看来你御下很严,若真当了文官,倒是可惜了。”
黄齐双手捧着萝卜,不自禁的坐直了身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如此正襟危坐,就是下意识这样做了。
楚浔问道:“你已经打到这里,占据了景国半壁江山,接下来打算如何?真要自己当皇帝?”
黄齐没有立刻回答,攻破红枫关后,下面的确有很多人在说,要他推翻景国,建立新王朝。
其中一些人是真心拥护,也有人是有私心的。
景国还在,他们就是逆贼。
新王朝建立,他们就是开国功臣。
差别甚大!
“犹豫,说明你想。”楚浔道。
黄齐看着他,依然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今年多大?”
“十七。”
黄齐眼里闪过一丝钦佩之色,道:“我像你这么大的年纪,可没这样的风范,不愧是先生的孙子。”
他缓缓吸了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而后眼神逐渐坚定,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想。”
“最开始盐民起义,是为了纾民困,均富贵。”
“但一路走来,看到的贪赃枉法,数不胜数。”
楚浔打断了他的话:“所以你如果做了皇帝,这些就没有了吗?”
黄齐道:“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答案是或许有,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多。”
“你怎么知道?”
“我相信自己。”
楚浔摇摇头:“你太理想化,就像当年考学一样,以为有了才华,就该考上。却忘记了,这天下很多事,不是仅靠才华就能决定的。”
“就像你手里的萝卜,现在是新鲜的,可过不了多久,就会腐烂。”
“王朝也是如此,无论再换多少个,都只是还没腐烂的新鲜萝卜罢了。”
“无非有的萝卜烂的快,有的萝卜烂的慢。”
这个比喻的道理,黄齐听的明白。
但他不认可。
“景国这颗萝卜,已经烂了。”
“户部尚书张景珩已提出国策,可以挽救。”
“我做皇帝,亦会推行他的国策。”
“崇明皇也在推行,那么谁做皇帝有何区别?”
黄齐被问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楚浔道:“如果你有别的理由,我可以不管。”
“但如果只是为了做皇帝,那不行。”
“所以,你还有别的理由吗?”
镇守丰谷城的,是石头。
镇守虎牢关的,是欢儿。
更有唐世钧以命相搏,为景国天下而死。
景国确实像一颗烂了的萝卜,但有一把刀在削去腐烂的地方。
而流民军,从这些年听来的消息来看,他们并不适合创建一个新的王朝。
太多自私自利的人了,已经失去那份为天下百姓的信念。
如果没有他们,楚浔其实挺乐意看着黄齐当皇帝,毕竟也算自己人。
可惜,自己跟欢儿和石头认识的更早,也更熟。
黄齐缓缓站起身来,盯着楚浔。
他的确有一个已经淡化的理由,此刻被引的重新记起。
但那个理由,他不想说。
或者说,心里明白,那个理由已经不是主要原因了。
只盯着楚浔,道:“你要管?你怎么管?”
他眼里,逐渐升起了一丝怒意。
即便是先生的孙子,也不该这样和自己说话!
理论上来说,对方是晚辈。
楚浔能感受到他的怒火,一个经历了战争,占据极大优势的人,是听不进去劝的。
他叹口气,道:“你走吧。”
黄齐没有发怒,几个呼吸后便平静下来。
他拍了拍手里的萝卜,道:“等将来我做了皇帝,会再来找你。到那时,我送萝卜给你吃。”
说罢,他转身走出门去。
门外的士兵连忙迎上前来,黄齐随手将萝卜抛给其中一人:“赏你吃了。”
士兵连忙接过:“多谢大帅赏赐!”
黄齐穿上盔甲,翻身上马,再接过兵器。
转头看了眼屋檐上的乌鸦,他目光微沉,而后一声不吭的拉动缰绳,策马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坐在院中的楚浔,微微摇头。
这个阿樵,果然跟年轻时一样,不听劝。
几只黄鼠狼抱着萝卜,靠在他身边,欢快的啃着。
萝卜皮微辣,它们一边吃,一边甩着尾巴。
楚浔摸摸黄鼠狼的脑袋:“贪吃不好。”
回到县城的黄齐,入主漳南县衙。
“取军机地图,全军休整三日。待前锋探子回报,即刻进攻丰谷城!”
“拿下丰谷城,我要一战定乾坤!”
县衙内,赏了萝卜的士兵,被其他三人缠着,非要分一口。
萝卜都吃过,可这是大帅赏的,岂能一样。
那士兵被缠的没办法,只好拿来刀,将萝卜切开。
然而一刀下去,却是惊讶出声。
“咦,这萝卜怎么是坏的。”
只见外皮光鲜的萝卜,内部已经中空,干瘪,好似被抽干了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