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前方就是平水镇了。”
幕僚手持简略的军机地图,指着上面的位置道。
黄齐摆手道:“这里我比你熟,不用看了。吩咐前锋营,占领漳南县衙,去几队探子,摸清丰谷城动向,不得恋战。”
话音顿了顿,黄齐道:“对平水镇和周边村落,不许掠夺,违令者斩!”
幕僚微微一怔,道:“大帅,打土绅,分财富,这是您……”
黄齐眼睛扫来,多年征战,虽是盐民出身,却也养出了一身杀伐果断的气势。
幕僚连忙低头拱手:“属下遵命,这就去知会他们一声。”
“还请大帅先往县衙歇息。”
黄齐想了想,策马奔驰。
不久后,来到漳南县城。
县衙已被攻破,衙役和捕快们,连同那些官吏都被关入大牢。
黄齐并未前往歇息,而是径直来到县城的公办学堂。
兵荒马乱,得到消息的学子们,早就跑去避难了。
学堂里空无一人。
在距离学堂还有百步的时候,黄齐已经下马。
缓步走上前去,在附近的庐舍,看到被按倒在地的中年男子。
他挥挥手,示意把人带来。
进入学堂后,黄齐扫视一圈。
桌椅板凳,已在几年前换成新的了。
唯有学以致用的牌匾,仍然挂在正中间。
黄齐走到牌匾下,抬头看着。
牌匾是老夫子亲手写的,过了这么多年,也算饱经沧桑。
让他不禁想起来此偷学时,尚是八九岁的稚童。
每每被老夫子打手心,遭学子们笑话。
当年因得罪提学,转而去了长明府参考。
一走,就是近二十年。
再回来时,已到鬓角泛白的中年了。
庐舍住着的中年男子,被押了过来。
虽然狼狈,眼中却未见慌乱,只有不忿。
黄齐没有看他,只问道:“这里原先的老夫子呢?”
“关你何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士兵拿起刀就要砸过去:“混账,敢这样跟我们大帅说话!”
中年男子丝毫不惧,冷笑道:“什么大帅,不过祸乱天下的流匪头子罢了!要杀便杀,何来这些废话!”
他性情刚烈,无惧生死。
黄齐示意士兵将此人放开,然后转身看去,道:“我曾是这里的学生,夫子是我的恩师。”
中年男子一怔,祸乱天下的流民军首领,是漳南县的人?
他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惊呼道:“你是阿樵?”
黄齐挑眉,这个小名,从爹娘离世,就再没人叫过了。
“我是乔子言。”中年男子道,随后又呸了一声,道:“亏得夫子临终前,还说将来若你回来,可留在此处做学问。”
“没想到你小时候偷学,长大了非但不改,反而变本加厉要窃国!”
黄齐这才记起,对方是当年的学子之一。
只是比自己大几岁,走之前,已经是举人了。
而他的话,让黄齐眼神微沉。
夫子已经离世了……
想想走的时候,夫子已经老态龙钟。
这么多年过去,确实理应不在人世。
再次转头看了眼学堂上悬挂的“学以致用”牌匾,黄齐心中涌现些许感伤。
他叹了口气,道:“我会命人不来打扰你,学子们该来上课,还可继续。”
乔子言满脸冷漠,不予理会。
黄齐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去,耳后传来乔子言激烈的骂声。
“操戈弄枪祸乱天下,狼子野心,天地不容!”
“这般行径,如何对得起夫子教导!逆贼!”
士兵听的杀气腾腾,跑过来对黄齐道:“大帅,此人满嘴污言秽语,干脆杀了他,以儆效尤!”
黄齐依然摇头,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在很多人看来,都是罪大恶极。
乔子言有儒生风骨,宁死不屈,骂他实属正常。
“大帅还是去县衙歇息吧。”有人劝说道。
黄齐没有应,而是骑着马,朝着平水镇去了。
这里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虽已下令不得骚扰,但露在外面未被收走的摊位,还是被抢的一干二净。
一路打,一路抢过来的流民军,能不踹门进屋,已经是最大的克制了。
在平水镇转了一圈,当年的房舍早已不存,被别家占了去。
还算熟悉的,唯有几家商铺。
略微犹豫了下,黄齐带着几个侍卫,朝着松果村而去。
夫子已经逝世,不知道先生可还在。
倘若不在,这里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了。
松果村同样得到流民军来袭的消息,村民们都躲在家中,哪敢出来。
听到外面马蹄声响起,有人吓的躲去床底下。
黄齐来过这里许多次,和记忆中相比,变化不是很大。
渐渐接近了熟悉的宅院,他同样提前下马。
将马匹拴在附近的树上,黄齐迈步走过去。
离的越近,心跳便愈发的快。
夫子教了他很多学问,认了很多字,懂了很多道理。
但人生启蒙,却来自松果村的这位先生。
对楚浔,黄齐的敬重丝毫不亚于对夫子。
来到宅院前,院门并未关闭,而是虚掩着。
身后的士兵抬头看着屋檐上蹲的一排乌鸦,个个面色骇然。
好大的乌鸦,快有人高了!
黄齐并未太惊讶,反倒看着那些乌鸦,心里很是感觉到亲切。
刚抬手要推门,又似想起了什么。
当即后退半步,将身上的盔甲连同兵器一块取下,抻直了衣裳,理顺了头发。
随后才深吸一口气,轻叩门板:“阿樵,前来拜见先生。”
捧着盔甲和兵器士兵,面面相觑。
大帅竟对这里的人如此敬重么?
院子里传来年轻人的声音:“门没关,进来罢。”
黄齐没有再迟疑,推门而入。
只见十七八的年轻人,坐在院中菜地旁,正在摘菜。
脚边放着两颗刚拔上来的青萝卜,带着新鲜的泥土。
黄齐看着他,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楚浔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不说话?”
黄齐可以确定,这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没记错的话,先生应当快七十岁了,即便没去世,也该老的走不动道。
眼前这人如此年轻,看起来更像孙子辈。
哪怕重孙子,也不值得奇怪。
但楚浔跟他说话,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带来一种长辈随口言语的错觉。
黄齐问道:“楚浔楚先生,是你什么人?”
“是我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