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些日子。
刘八粥挖出自己埋藏的金子,虽也有据为己有的打算。
但想起山上奇人神乎其技的手段,他立刻将这点贪念抛之脑后。
没过多久,便在三水镇附近盖了一间木神庙。
神像是木头雕刻的,没有样貌,只有修长挺拔的身材。
扶着一棵枝叶茂密的树杆,很是传神。
刘八粥逢人便说,自己靠着木神庇佑,才得到三株龙腥草。
为了感谢木神的恩赐,特意建庙供奉。
最开始哪有几个人相信,就连家里人都半信半疑。
但刘八粥丝毫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每日虔诚供奉,然后七天出去采一次药。
还别说,每次出门,必定收获不菲。
不是价值高昂的宝药,便是价值略低,但数量极多的普通药材。
但他出门采药,从不让人跟着。
许多人想偷偷跟在后面,看他到底如何采到这么多好药材。
可跟了没多久,便觉得眼前一花。
再看去时,已经找不着人了。
悬空山上。
刘八粥从卫呦呦手里接过数株珍贵药草,看了眼木屋,没敢多打扰。
只诚心跪拜一番,然后拿着药草被送下山。
靠着这些珍贵宝药,刘家很快便积累了财富。
不仅从凉村搬去了镇上,还买了一大间临街的宅院,做起了生意。
对于刘八粥发财致富的事情,无论村里还是镇上,如今都开始相信,他真得了木神庇佑。
否则的话,怎么解释采药必有收获呢。
倒也不是没人怀疑,刘八粥找到了一处宝药极多的风水宝地。
可是从没人能跟到地方,见识的人越多,相信的人也就越多。
渐渐的,木神庙开始多了些香火供奉。
楚浔不急不躁的住在山上,每日学习符箓之道。
又忙着采集金精和木精垒柱子,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活。
虽然金丹期的修为,采集金精之气和木精之气很容易,但天地支柱需要的量实在太多了。
多到这些年过去,楚浔垒的柱子,刚刚有寸许高。
不过这也算好事情,最起码能看到进步了。
不像从前,好似无论多少精气垒上去,都是虚幻的。
五年后,木神庙已在百里内十分出名。
但刘八粥老了,他本就受过伤。
这些年虽得了楚浔的恩赐,让家里富裕起来,但本身的寿命并未增加。
最后一次来悬空山的时候,他对着木屋跪拜:“多谢恩人厚赐,小老儿身子骨不灵了,以后可能再也来不了。”
楚浔从木屋中走出,看着满头白发的刘八粥,伸手虚扶。
刘八粥颤颤巍巍站起来,牙齿已经掉了大半。
楚浔道:“无须担心,待你寿尽后,刘家仍可供奉木神庙。”
刘八粥脸上露出喜悦之色,他最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虽然不知道奇人为何要自己盖庙供奉,但他很清楚,只要这位愿意给刘家施舍一星半点,家里便能一直红火下去。
过了大半辈子苦日子,如今好不容易熬出头,刘八粥可不想让儿孙再回到从前。
将他送下山后,卫呦呦过来问道:“老爷,要将他接回家吗?”
“不接。”楚浔道。
卫呦呦哦了声,她已然明白,同样快死了的人,有些需要接回家,有些不需要。
或者说,这世上值得楚浔接回家的,寥寥无几。
几个月后,刘八粥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他供奉木神庙的心很诚,所以楚浔感应到了这位信徒的状况。
便走出木屋,对卫呦呦和孙竹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一步迈出,消失不见。
孙竹晃着愈发深褐色的大脑袋,问道:“四师姐,老师是去看望刘八粥吗?”
卫呦呦想了想,道:“大概还要杀几个不开眼的香火神。”
如果只是为了刘八粥,老爷大概率不会离开悬空山的。
既然出去了,必然要动手。
孙竹晃着脑袋,想不明白。
卫呦呦笑眯眯拍着它的大脑袋,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呦。”
孙竹更加不明白,自己如今已经八尺高,菌裙散开足以笼罩数丈方圆,还不够大吗?
到底多大,才叫长大了呢?
此时三水镇,刘家。
刘八粥躺在病床上,进气少,出气多。
刘茂这些年已经娶了媳妇,还生了俩儿子,一个闺女,也算让刘家的人口大大增添了一波。
多年前虽被马三斤砍断一根手指,但是并未影响正常生活。
只是心里牢记那些年受过的欺负,如今日子变好,他便想着等儿子再长大点,送去武馆拜师学艺。
若能成为武夫,就不会再有人欺负自己家了。
刘八粥虚弱的喊着:“茂儿……”
已经三十多岁的刘茂,连忙上前弯下身子:“爷爷,我在这呢。”
刘八粥虚弱道:“让他们都出去,我要单独和你说件事。”
刘茂犹豫了下,还是转头对坐在轮椅上的父亲,和陪在旁边的母亲,以及妻儿道:“你们都出去吧。”
家里人不知道刘八粥要和他单独说什么,竟然还不能让自己等人听。
但刘家能有今天,老爷子功不可没。
他说话,自然没人敢不听。
等其他人都离开房间,刘茂关了门回来,道:“爷爷,他们都走了。”
刘八粥冲他轻轻招手,道:“你来,我要跟你说,咱们家最大的秘密……”
楚浔来到刘家的时候,正见几人站在院子里低声议论着。
“爹为何要将咱们撵出来?有啥话是咱们都不能听的?”
轮椅上的男人不露痕迹的瞥了眼儿媳妇,随后道:“或是想交代些什么吧,咱们年纪都大了,听不听的也无所谓,以后家里有茂儿呢。”
儿媳妇虽未察觉到公公的隐晦眼神,但心里还是难免多想。
“莫非觉得我是外人,不想让我知道?”
倒是三个儿女,对此无所谓。
他们年纪还小,最关心的就是下一顿吃什么好吃的,爷爷什么时候能再站起来陪他们玩。
虽说看到爷爷如今这幅模样,心里会觉得难过,但也仅限于此。
刘家的大门上,挂着两张门神的画像。
左首门神名叫冯临川,身披青纹银甲,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却不容侵犯的正气,手中握着一柄缠有灵纹的玉尺。
右首门神名叫樊云松,身着玄色战铠,神情刚毅,眼神如炬,手中执着一面刻有云雷纹路的铜盾。
这两位都是越国数十年前的知名武将,抵御马族入侵,防范他国进犯,立下累累战功。
因此,被越国皇帝册封为门神。
察觉到楚浔的气息,两幅门神画像微微一震。
两尊门神从画中跳下,虽手持兵器,却未对楚浔乱来,反倒恭敬行礼。
“拜见上仙,不知上仙驾到,有何吩咐?”
门神不同于景国的阴司城隍,他们的职责是看家护院,且没有上下级。
只不过每个县有每个县的门神,不同的城池也有不同的门神。
依据所在地的大小,实力也各不相等。
只是面对楚浔,他们和景国的阴司仙神一样,都是恭敬的很。
楚浔目视两尊门神,问道:“你们可有权柄在身?”
“自然是有。”樊云松指着腰间悬挂的黑铁令牌,道:“这便是本地门神通行的权柄,上仙问这做什么?”
楚浔伸手道:“想借来一用。”
樊云松顿时皱眉,令牌权柄,让他们可以依靠各家各户的画像自由穿梭往来。
这东西是他们的立身之本,自然不能轻易拿给别人,哪怕对方修为高深。
“不能给吗?”楚浔问道。
冯临川拱手道:“上仙勿怪,此乃我二人的立身之本,若是给了你,我们便失去门神权柄,无法再行使仙神之责了。”
楚浔听的微微摇头:“那就是还得打过一场才行了。”
冯临川一怔,旁边的樊云松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来者不善。
当即举起铜盾法器,握拳在上面狠狠敲击了一下。
云雷纹路立刻亮起丝丝雷光,楚浔看的有些讶然:“你这个级别的门神,竟然就能驱使雷力了?”
他没有要制止的打算,而是一副等着樊云松攻过来的架势。
樊云松谨慎道:“虽不知上仙想做什么,若就此离去,此事便当没发生过。”
楚浔微微挑眉,手掌一翻,镇方剑握在掌中,道:“你若再不动手,可就没机会了。”
“金精法器!”樊云松看的神情一变,他能感受到剑体内蕴含的强大金精之力。
自己虽是门神,但在金精之气面前,也和邪祟没什么区别。
当即不再犹豫,咬牙催动铜盾。
云雷纹路亮起一道电光,如长蛇般朝着楚浔打去。
这一道云雷,足以将厉鬼都轻易击杀。
可惜的是,楚浔不是厉鬼,而是正儿八经的金丹期。
电光打在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他低头看了眼飘飞的衣角:“原来只有这点强度,远远比不上天雷。”
樊云松听的不知道该气还是该怕,自己不过县级门神,能掌握雷力,已经很少见了。
想跟天雷比?
那是雷部正神才有的能力!
樊云松咬牙,正要再催动一道云雷。
只见眼前一道剑光闪过,整个身体顿时僵住,而后四分五裂。
门上的画像随之自燃,眨眼间便烧的一干二净。
不光是刘家的画像,包括其他家,乃至整个县的门神画像,此刻都烧成了灰烬。
就连县里的门神庙,所供奉的神像也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裂成两半砸在地上。
将前来上香的香客,吓的慌忙后退。
冯临川见状,哪里还不明白今日遇到了大敌。
当即挥动玉尺,朝着楚浔打来。
玉尺迎风见涨,转瞬间便有七八尺长,尺许宽。
泛着莹莹光芒,诛邪镇煞。
楚浔仍是一剑斩去,冯临川也被斩的四分五裂,另一幅门神画像,随后烧成灰烬。
法器连同令牌掉在地上,楚浔伸手虚抓。
对法器熟视无睹,只将令牌抓在手里。
意识探入其中,和城隍大印一样,都是带着香火神的名字,且在下方暗藏了上古仙神的名号。
“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都是一丘之貉。”
令牌的权柄被夺走,楚浔这才将其放开,任由飞回门神庙。
院落里的几人,已经察觉到门口异样。
妇人跑过来看了眼,不禁惊呼出声:“门神画像怎么烧没了?”
楚浔施展了潜形匿影的神通,无人可以看到他的存在。
当着这家人的面,光明正大穿墙而过进了屋。
正见刘茂瞪圆了眼睛,惊呼出声:“竟然还有这种事!”
外面的几人都纷纷朝屋里看来,刘茂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连忙压低嗓音。
“爷爷,您不会诳我吧?原来您当年真是去悬空山挖的龙腥草?”
那年很多人都传闻,刘八粥是在悬空山挖回的龙腥草。
但刘八粥死活不承认,一口咬定自己是得木神庇佑,在普通的山林中找到了宝药。
考虑到悬空山的危险性,所以外人半信半疑,渐渐也就没人提了。
就算刘八粥承认,也没几个人敢去悬空山冒险。
那里已经不是一不小心就会殒命的地方了,而是就算你打起万般精神,做好万全准备,也大概率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谁不知道那是一座金山,可是敢去爬的,寥寥无几。
刘八粥当年若非被逼急了,也不会去。
刘茂也一直以为,爷爷真是运气好。
谁能想到,临终之际,竟然告诉他,当年去悬空山遇到了奇人。
送了龙腥草,并让他盖庙供奉。
这些年采摘的宝药,几乎都是那位奇人恩赐的。
等自己死后,还要他去一趟悬空山,接替供奉那位奇人。
如此消息,令刘茂只觉得震惊异常,甚至有些怀疑爷爷是不是迷糊了。
若真有那样的奇人,为何要帮自己家呢。
“记住了,无论家里怎么样,一定要留个儿子继续采药,给木神庙供奉香火。”
“这是咱们家的根,是咱们家无论如何都不能丢的宝!”
刘八粥回光返照,一把抓住孙子刘茂的手臂,语气急促又严厉。
“你记住了没有!”
刘茂有点被他吓到了,结结巴巴的道:“记,记住了……”
听到这话,刘八粥的手一松,最后一口气没上来,就此离世。
楚浔伸手一招,刘八粥的魂魄立刻从肉身脱离。
和景国不同的是,那边的人寿尽之时,会有阴差前来勾魂,带往阴司赏善罚恶。
但在越国,并无城隍和阴差。
魂魄离体后,便飘飘然,似乎被什么东西吸住,随时要离开。
楚浔细细感应之下,心中顿时了然。
越国虽无阴司,却一样有天地轮回。
只是不需要经阴司那一关,便会进入轮回。
“不经赏善罚恶,岂不是做了恶,也可能投胎人道。做了一辈子善事,反倒可能投胎畜生道?”
楚浔目光微沉,这样的天地轮回,毫无疑问是混乱的。
所谓的好人有好报,在这里并不能实现。
之所以如此,想来只有一个原因。
功德之身太少,香火神的体系又不能只有阴司。
所以越国册封了门神,景国册封了城隍。
等哪一天上古仙神掌握的功德之身足够多,能分出多余的力量构建其他香火神体系,或许越国才会有阴司城隍这种事物出现。
可人间功德,哪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呢。
这种可能,仅仅只是可能,或许永远都不会实现。
“连自家的体系都构建的如此不堪入目,你们还非要把持人间权柄不放做什么呢。”
楚浔摇摇头,这些上古香火神的思维太僵化,早已经不适用于如今的世界。
可惜没有人能将这座腐朽不堪的楼阁推倒重建,才搞出这么多事情来。
刘八粥的魂魄浑浑噩噩,楚浔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拍:“还不醒来。”
刘八粥这才恢复了清醒,看到楚浔在前,连忙要跪拜叩首。
楚浔道:“你阳寿已尽,我今日来送你一程,无须多礼。可还有未完之事要交代了?”
刘八粥连忙摇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他望着楚浔,欲言又止。
楚浔知道他想说什么,道:“你子孙若能诚心供奉,我会护他们周全。”
刘八粥这才躬身行了大礼。
楚浔挥挥手:“去吧,希望你能投个好胎。”
刘八粥回头看着自己的尸首,还有在床边跪下痛哭的孙子刘茂。
又依依不舍看向院子里的亲人,天地轮回的力量将他拉扯去,身形逐渐化为虚影,继而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中,楚浔都仔细感应着。
虽能察觉到轮回的力量,却摸不清从何而来,自然也就无从干扰。
“罢了,活着的才是最重要。”
楚浔看向对爷爷尸体悲伤哭泣的刘茂,并未有现身的打算。
身子一晃,迈步出了刘家,径直来到县里的门神庙。
都是朝廷册封的正神庙宇,和城隍庙区别不是很大。
只不过这里就供奉了两座神像,如今都四分五裂砸在地上。
神像原来的位置,两道有些模糊的身影才刚刚显露。
待楚浔进来,这两尊刚复生的门神,连忙过来行礼。
“清水县门神冯临川/樊云松,拜见上仙。”
他们此刻的态度,比先前更加恭敬,毕竟腰间令牌的权柄,已经被楚浔夺了去。
虽仍能行使神职权力,但严格来说,他们都已经是楚浔麾下。
楚浔特意显露了神职,两尊门神也未有何异样。
再次确认无论哪里的香火神,权柄被夺后都是如此,楚浔便没有在意。
甚至懒得跟这两尊门神多废话,不过是些冒名顶替,死而不僵的老东西罢了,没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