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后,只会越慢。
等到了沙漠,戈壁等地方,一天能走个二三十里就算顶天了。
入夜,行商队就地扎营,升起了篝火。
楚浔和卫呦呦,也在不远处停下。
中年商人远远看了眼,略微犹豫后,拿了件棉衣,又带着几块烤熟的麦饼,提了一碗肉汤过去。
卫呦呦吃了一路,早就吃饱了。
坐在地上,指着天上的星星问道:“老爷,星辰真会落下来吗?”
楚浔点头道:“当然会,只是能落下的都不大。或许原本很大,但坠落的过程中会被烧到很小一块。”
中年商人已经来到附近,听见楚浔这话,不禁失笑。
星辰怎能落的下来,净胡说。
就算真落下来,你又怎知原本很大,会被烧到很小?
天上又没有火,怎么烧?
前言不搭后语,也就只能哄哄孩子了。
不过中年商人并未打算在这种事情上争论,年轻武夫他见过很多。
大多年轻气盛,喜欢吹嘘者多不胜数。
自己年轻时,可比对方能吹多了。
过来将肉汤和麦饼放下,待楚浔转身,中年商人道:“你是武夫,身强力壮的,孩子可禁不住冻。”
说着,他把棉衣拿来,给卫呦呦披上。
“我孙女也是这般大,去年染了风寒,没治好。”中年商人道。
眼里虽有追忆和伤感,语气还算平静。
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见识过的事太多,才会如此。
卫呦呦虽不怕冷,但还是好奇的嗅了嗅棉衣上残留的马匹气息,然后说了声:“谢谢。”
“挺乖的丫头。”中年商人笑呵呵的摸了摸她的头。
随即看向楚浔,道:“行商队有自己的规矩,不可让生人入队。你若要跟随,还需注意些距离,免得让镖师误会。”
楚浔看着他,问道:“不怕我们是坏人?”
中年商人笑道:“我没见过哪个劫匪,给丫头买这么多胡麻麦饼的。”
卫呦呦闻言,低头看着地上一大包胡麻麦饼,眼里有些不解。
为啥买了麦饼,就不是劫匪了?
楚浔明白过来,跟着笑了笑,道:“你倒是看的通透。”
中年商人犹豫了下,还是叮嘱道:“漠北不比关内,这里没有正神庇佑。偶尔会遇到些不干净的东西,若真觉得不对,你们就得自求多福了。”
卫呦呦道:“呦?什么是不干净的东西?”
中年商人想解释两句,又担心吓到小丫头,便对楚浔道:“总之你们自己小心。”
说罢,他转身离去。
卫呦呦仍在不解,向楚浔追问道:“什么是不干净的东西?”
“就是妖魔鬼怪。”楚浔道。
卫呦呦愣了下,顿时有些不开心。
楚浔道:“你不害人,所以不在此列。”
“害人的就不干净?是因为不洗澡吗?洗干净了还算不干净吗?”卫呦呦又问道。
楚浔被问住了。
过了半晌才道:“只要害了人,就洗不干净。”
卫呦呦听的有些糊涂,洗了还不干净,太奇怪了。
回到商队后,负责管理车马,杂物的趟子管事张石开立刻过来,问道:“大掌柜好像对他们很上心?可得提防有诈。”
去年行商队便遇到过伪装成难民的劫匪,接近镖师后,洒下剧毒粉末。
好在总镖头经验丰富,让脚夫和镖师互换过装扮,才惊险度过此劫。
若非如此,今年自己的坟头草都该七尺高了。
大掌柜贺润浦摇头道:“已经和他说了,离商队远些。只要不靠近,是好人还是坏人,并无区别。”
张石开想了想,道:“也是。”
若真是劫匪,此刻自家商队必定早被盯上,赶不赶走这两人,意义不大。
翌日,商队再次启程。
楚浔如贺润浦提醒的那样,刻意落后更远一些。
如此走了十几日,已经距离吉霞关数百里。
天气逐渐变得更加寒冷,鹅毛大雪落下,使得行商队步履艰难。
张石开浑身都是雪,纵使穿了厚厚的棉衣,又裹了皮草,依然冻的手指发僵。
“这该死的雪,来的太快了!”
贺润浦抬头看了眼天,阴沉至极,恐怕短时间不会停,便道:“先停脚吧,清理雪地扎营,等风雪过去再说。”
张石开连忙应声,大声呼喝着就地扎营。
贺润浦又往后看了眼,依稀可以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仍在远处跟随。
他问过队里的镖师,小丫头身上并无武夫气息,只是寻常孩子。
眼里很是犹豫,这么大的雪,即便是武夫也不好受,何况那么小的孩子。
若换成大人,贺润浦不会有半点心软。
但去年因风寒死去的孙女,让他实在难以硬下心肠。
犹豫片刻后,还是喊了个脚夫,拿了一件多余的帐篷过去。
到了跟前,贺润浦稍有意外。
因为一大一小两人身上,并未有太多雪花,起码比自己身上干净多了。
凌厉的风雪,刮的人骨头都疼。
贺润浦没时间多想,扔下帐篷,大声喊着:“雪太大,你们把帐篷扎起来躲一躲,等风雪过后再走!”
说罢,他和脚夫便回去帮着商队扎营。
卫呦呦看看地上的帐篷,又看向已经被风雪掩去身形的贺润浦,道:“老爷,他是好人呦。”
楚浔点头:“确实是好人。”
虽并无需求,但楚浔还是扎起了帐篷,主要是卫呦呦很喜欢。
她没体验过风雪中扎帐篷,等立起来后,看着雪花一片片打在帐篷上,传来噗噗声响,不禁嬉笑出声。
入夜之后,风雪更大。
积雪厚度超过二尺,这样的极端环境,别说走路了,能活着已是万幸。
卫呦呦在雪堆里欢快的跳来跳去,玩的不亦乐乎。
过了会,忽然停下,朝着商队方向看去。
“呦!?”
楚浔也感应到了什么,对卫呦呦道:“你在这里等着。”
说罢,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卫呦呦看着漆黑的四周,小脸一紧,钻进帐篷里。
普天之下,这么胆小的化形妖精,恐怕就这么一位了。
一天一夜的风雪,商队里烤着篝火,喝了热酒,许多人已经蜷缩着身子睡去。
贺润浦身为大掌柜,自然不能像寻常脚夫一样安心歇息。
喝了一大口酒,待身子暖和些,便又钻出帐篷。
风雪太大,得看看马匹是否惊慌走失。
一匹马没了,便要损失大笔的银子。
还有人员安危,也得照料到。
一间帐篷,一间帐篷的看过去,确定火堆还在燃烧,马匹并未受惊。
贺润浦用力搓着冻僵的胳膊,正准备回去,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远处走去。
他立刻认出那是谁,连忙喊道:“张石开,你做什么去?”
然而那位趟子管事,却似没听见,自顾自的往前走。
贺润浦顿时感觉不妙,连忙跑过去。
没多远,耳边传来了马嘶声,还有张石开大声呵斥马匹的声音。
贺润浦只觉得头皮发麻,想也不想的钻进帐篷里,取了一杯热奶酒。
帐篷里的脚夫问道:“大掌柜这是作甚?”
“我们恐怕遇到雪窝子鬼了,都待在这,不准出来!”贺润浦厉声喝道。
帐篷里的脚夫们顿时脸色大变,连忙问道:“莫非谁被勾了去?”
所谓的雪窝子鬼,并非单纯的鬼怪,而是漠北马族祭祀的野神之一。
这里没有正神,只有遍地邪祀。
各种各样的野神出没,规矩多的很。
每逢暴雪时节,雪窝子鬼便可能出现。
模仿他人呼唤声,把人引到深雪窝,冰裂缝里。
等人冻僵了,就吸走人气。
最后人变成一具硬邦邦的冻尸,它就藏在尸体旁边的雪地里。
这个时候谁若去了,大概率也死路一条。
贺润浦哪有心思回答,钻出帐篷后,扯下几根自己的头发混在热奶酒上,往雪地里泼去。
而后跪地磕头,念叨着:“雪娃娃别缠我们,奶酒给你喝,放我们走正路。”
随后站起身来,再次大喊着:“张石开!张石开!”
可前方哪有回应。
贺润浦心急如焚,又不敢轻易过去。
若真是雪窝子鬼,自己去了也得死。
此时距离商队数百米外,趟子管事张石开浑身僵硬的躺在雪地中。
一道半大孩子状的青黑色影子,从雪地走来,却没有脚印,连风雪都会直接穿过去,诡异至极。
到了张石开身边,青黑色影子缓缓弯下身影,凑在他口鼻处。
人气,也被称作阳气,乃生机的一种体现。
张石开不过出来小解,听见大掌柜贺润浦喊他过去找马,没走多远,便失去了意识。
正当人气要被吸走的时候,旁边传来声音。
“有神职的气息,但更像鬼怪一些,漠北还真是个奇怪的地方,难怪马族总想离开这里。”
青黑色的影子直起来,还不等有所动作,楚浔屈指轻弹。
一丝金精之气,化作白色匹练,将青黑色影子直接洞穿。
没有滚滚黑烟,只有凄厉的叫声,继而朝着远处逃窜。
楚浔目光闪动,这东西的气息,并不比县级阴差强多少。
一丝金精之气,竟然无法斩杀?
“有点意思。”
脚尖轻点,漫天风雪中,十数丝壬水精华被凝练出来,编织如网,对着青黑色影子当头罩下。
那影子的速度并不算快,直接被网入其中。
楚浔迈步上前,以望气知机的神通细细看去。
只见青黑色影子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泽之气,但并无流动之意,反而如同死物。
如先前感应的那般,确实类似受香火供奉的仙神,但级别远远不够。
且景国的野神虽也多半没品级,却不会主动伤害百姓,只想着多积攒些香火,早日修成正果。
哪像眼前这只,明明受过香火,却残害无辜之人。
连邪祀野神都不配,更像是邪神。
所以漠北几乎没有庙宇,也不见神像。
马族对这些邪祀野神,更多是畏惧,而非诚心祭拜。
楚浔再次弹出几丝金精之气,打的青黑色影子不断缩小,最终消散于无形。
楚浔也琢磨出了异样:“吞噬了大量人气,又有半神职在身,所以才这么能扛,果然是不干净的东西。”
挥手散去壬水精华,楚浔回来提起张石开。
随后在他身上一拍,张石开的身体迅速温暖起来。
将其带到离商队还有百米左右的位置,楚浔这才离去。
张石开睁开眼睛,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
前方可见帐篷的火光,可他却记不起自己怎么会站在这里。
当即想起一些古怪传闻,不禁身子颤抖,连忙朝着帐篷跑去。
贺润浦本以为张石开死定了,正愁着回去怎么跟他家人交代。
却听到沙沙声传来,抬头看去,只见张石开飞快跑回来。
他满脸警惕,大声呵斥:“站住!你是人是鬼!”
张石开吓了一跳,连忙停缓脚步,道:“大掌柜,是我啊!我是人!”
帐篷里的脚夫,还有附近几个镖师听到,都钻出帐篷,拿着火把照耀。
等张石开来到近前,贺润浦上去摸了摸他的身子。
是热的。
这才松了口气,问道:“你方才往那边去做什么?”
张石开眼里仍有些迷茫,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你喊我去拴马。”
贺润浦脸色微变,自己可没做这事。
看来张石开真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但为何能活着回来?
张石开道:“不知道,一睁眼就站在那,看到帐篷了。”
众人听的面面相觑,还有这种事情?
贺润浦也想不明白,不知是张石开运气好,还是中间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所有人务必小心,如果要出帐篷,多喊几个人一起,切勿独自出入!”贺润浦喊道。
众人连忙应声,张石开能好命活着回来,其他人可未必。
每年都有这样的倒霉蛋,他们可不想死在漠北。
贺润浦随即又想起跟在商队后面的两人,心中担忧,叹息。
这么多人的商队都遇到危险,孤零零的两个人,只会更危险。
“希望他们俩没有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否则明日就得替他们收尸了。”
此时的帐篷里,楚浔已经回来。
卫呦呦探头看来,见是他,才放心的钻出帐篷。
“老爷遇到了什么?”卫呦呦好奇问道。
“不干净的东西。”楚浔道。
“呦!?”卫呦呦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的样子。
她很想知道,不干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时候,一声狼嚎传来。
“呦!!!狼!!!”
卫呦呦顿时吓的竖起耳朵,扭头钻进帐篷里再也不出来了。
楚浔看的失笑,化形妖精还怕狼。
没有管卫呦呦,楚浔看向自己的神职信息。
方才杀死那只半神半鬼的脏东西,神职的香火略有变动。
但不是增加,而是减少了足足一百点。
楚浔抬头望天,目光微沉。
香火值是功德的体现,杀死脏东西非但不增加功德,还会被减去。
这不是摆明了说,不让你杀吗?
“连这样的东西,你都给一星半点的神职,还不想让人杀。”
“莫不是想着有朝一日它们能修成正果,发挥功德之身一样的作用?”
把漠北的邪祀野神当猪养,哪怕这些猪会吃人也不在乎。
只等把它们养肥了再杀,若真是如此的话,天纲的腐朽,远比想象的还要厉害的多。
楚浔垂眸,望向广阔无边的漠北大地。
在这样一处贫瘠之地,究竟藏了多少脏东西?
忽然间,他开始有些同情马族了。
虽然站在景国人的立场上,马族就是入侵者。
但站在天纲的对立面,马族也只是被各种恐惧包围的可怜人罢了。
无数年来,马族用生命来“哺育”这些邪祀野神,受尽折磨和恐怖。
楚浔目光清冷:“天纲……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