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0月,最后一个星期一。
忠清南道。
清晨,三辆黑色轿车沿着牙山方向的国道,驶入温阳温泉度假村。
车队绕过人工湖,穿过竹林夹道的窄路,来到当地最顶级的温泉酒店“温阳别馆”。
酒店已经提前清场,只接待林司令官一行人。
林恩浩的车队直接驶入别馆庭院。
停车后,林恩浩和今田樱美从车上下来,在姜勇灿带领的安保人员警戒下,进入温泉小院。
小院内部已经检查过无数次,确保安全,姜勇灿主要带人负责外围安保。
林恩浩牵着今田樱美的小手,站在庭院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温泉硫化物气味,竹叶被水浸透后散发出的香气。
两种气味混在一起,让人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今田樱美的小手被林恩浩牵着,依偎在他身边。
“恩浩哥,上周五美股收盘大跌……”
“你之前一直说的那个日子,就是今天吧?”
林恩浩微微点头:“嗯,就是今天。”
“黑色星期一。”
说完,林恩浩拉着今田樱美,走进了小院中的一间温泉屋。
小屋不大,中间是小型温泉池,五六人泡温泉也不会拥挤,两人泡的话,池子就很宽松了。
林小虎提前准备了两部电视机,分别放在屋内两个方向的电视柜上,信号也提前调试完毕。
一部电视机频道锁定在日本NHK财经新闻台,此刻画面中正在播放早间财经新闻。
另一部电视机则是使用特殊频道,现场直播东京交易所的实时画面。
这部电视机屏幕上的日经期货盘前报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二点七……
数字每隔一段时间刷新一次,每刷新一次就下跌零点一到零点二个百分点。
温泉池旁矮桌上的早餐已经摆好了,白粥的陶碗沿还有些烫手,煎鱼两面金黄,汤面在石锅里咕嘟着细泡,泡菜码在另一只青瓷碟里,切成了均匀的小方块。
在这家温泉酒馆,早餐也就这样了。
毕竟客人也不是来这里胡吃海喝的。
“你昨天晚上还忙到三点,今天早上才坐私人飞机过来,太辛苦了,先吃点早餐。”
林恩浩在矮桌前坐下,示意今田樱美坐自己身旁。
樱美乖乖坐在林恩浩身边:“我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
林恩浩拿起竹筷,夹了一块煎鱼放在今田樱美的碗里。
“谢谢恩浩哥。”
“那么客气干什么,好好吃点东西。”
两人开始吃起早餐来。
矮桌一侧有个竹凳,上面放着一部专用电话。
线路是提前调试好的,直通日本。
林恩浩喝了一口热粥,放下粥碗。
“你试试电话通了没有?”
“嗨依!”今田樱美应了一声。
日本女人说“嗨依”,顺从感很强,跟男人说完全不同。
今田樱美拿起电话,拨号。
很快,电话接通,确认线路正常。
“东京交易室那边六点就上线了。”
“二十个人全到了,夜班的三个人还没走,加上早班来的,一共二十三人。”
林恩浩点点头,说:“把免提打开。”
今田樱美按了一下免提键,然后把电话放在桌面上。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密集声响和间歇的电话铃声。
股市还没到开盘时间,但盘前交易已经开始了。
这些盘前交易、竞价等等,猫腻极大,不可细说。
普通散户就别问了,问就是与你无关,等着开盘后挨刀就对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男声:“樱美小姐,我是交易主管成田,一切等您的吩咐。”
“好的。”今田樱美回了一句,随后取消免提。
她转头看向林恩浩:“恩浩哥,今天的一切交易,都由成田先生操作,他是我爷爷的老下属……”
林恩浩微微颔首:“嗯。”
今田樱美再次按了一下免提键,恢复到免提模式。
“成田,现场情况怎么样?”
交易主管成田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樱美小姐,东京交易室已经全部就位,日经期货盘前数据正在持续刷新,新加坡股市盘前最新报价跌幅百分之十三点一,还在扩大。”
日后亚洲甚至全世界金融市场的“金丝雀”是韩国股市,现在并不是,目前亚洲市场“金丝雀”是新加坡股市。
“金丝雀”也就是所谓的晴雨表,最先表现出整个市场反应的地方,也就是“春江水暖鸭先知”的意思……
要成为市场“金丝雀”,需要资金高度进出自由的同时,盘子不能太大。
日股是不能成为“金丝雀”的,盘子太大太大了,反应不够灵敏。
林恩浩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端起酱汤碗喝了一口。
随后他把碗放下,目光落在电视上,屏幕上刷新的下跌数字又跳到了百分之十三点三。
林恩浩淡淡说道:“上周美股大跌之后,日本大藏省就紧张起来。”
“昨天内部会议传出消息,大藏省要求券商护盘,同时放宽汇率管制,动用外汇储备防止暴跌……”
“还准备强势干预,软禁止今日一切空单……”
毕竟是所谓的“自由市场”,大藏省也不能直接“硬性禁止”做空。
不过他们有很多盘外招,迂回一下,受其管辖的日本大机构是不敢做空的。
当然,外资他们管不了,特别是美国爸爸那边的华尔街资本。
敢管华尔街老爷,信不信马上就有人去把大藏省办公楼一把火烧了……
今田樱美点点头道:“嗯,我们的空单从半年前就开始陆续下了,弹药全部打了出去,大藏省限制不了我们……”
说到“子弹全部打了出去”的时候,今田樱美忽然小脸一红,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林恩浩的腹部……
林恩浩笑了,在今田樱美额头上亲了一下:“今天都是你的。”
“嗨依!”今田樱美应了一声,脸上红得更厉害。
今田樱美看着一脸淡定的林恩浩,自己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鱼,岔开了话题。
“恩浩哥,我看你这样子,一点都不像是要动手的人,倒像是来度假的。”
“咱们投入股市四亿美元,汇市四亿美元,不影响公司运作的流动资金,全都砸了进去……”
“你一点都不紧张啊?”
林恩浩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电视上,屏幕上的数字又跳了一次,跌到了百分之十三点四:“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没什么好紧张的。”
今田樱美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心里还是扑通扑通直跳。
眼见林恩浩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她心里的爱慕之情无限延伸。
不管日本女人还是韩国女人,那都是慕强的。
眼下林恩浩的表现,实在是太强大了,让今田樱美有些目眩神迷……
两人吃完早餐,林小虎带着服务员进来收拾干净,随后退到温泉屋外继续警戒。
今田樱美脱了浴袍搭在木椅扶手上,走进池水里。
温泉水漫过她的小腿、大腿、腰线,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然后松开,在池壁边坐下来,水面刚好到她胸口,湿头发贴在她的脖颈两侧。
她朝林恩浩招手。
林恩浩也下了池,四十三度的水烫了他一下,站了两秒才慢慢坐进水里,在池壁边靠着,水面到他的肩膀下方。
今田樱美向林恩浩挪了两步,在他身边坐下来,肩膀贴着对方肩膀,手指探进水面,搭在他大腿上……
…………
八点整。
播放NHK财经频道的那台电视,画面切到了大藏省紧急记者会现场。
画面中,大藏大臣站在发言台前,身后墙上挂着日本国旗,脸色阴沉。
大藏大臣开始低头念稿:“鉴于当前市场面临的外部冲击,大藏省决定采取以下措施。”
“请求各大券商和爱国股民为国护盘,动用自有资金买入日经指数成分股。”
说到这里,大藏大臣抬头,面对镜头深深鞠躬。
券商们会不会为国护盘那不知道,重点是“爱国股民”一定要“爱国”呀!
大藏大臣补充道:“上周五美股暴跌,日经指数如果能挺住,国家实力和形象将会迎来大提升。”
“这是一次重大机遇期,国民们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日本国的繁荣前景,全在大家的一念之间!”
“为了更好地保护日经指数,打赢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大藏省金融管理局将临时放松汇率管控,方便大家自由卖出美元,买入日元,为国护盘!”
“如果汇率变化太大,在必要的时候,大藏省将动用外汇储备,直接干预汇市。”
说到这里,大藏大臣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希望国内各大券商不得主动做空日经期货,发现做空行为,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
“请所有国民万众一心。”
说完之后,大藏大臣深深鞠躬,没有接受任何记者提问,直接转身离开了发言台。
记者们举着话筒在后面追了几步,被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保安拦住了……
今田樱美把目光从电视上收回来,转头看向林恩浩:“恩浩哥,大藏省出手了……”
“樱美,你是我的人吧?”林恩浩似笑非笑地看着今田樱美。
两人目前是坐在温泉池水中,樱美直接靠进林恩浩的怀里:“恩浩哥,我当然是你的人了,哪里都是……”
林恩浩搂着今田樱美,淡淡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除了你之外,你们国内那些人,有个坏毛病。”
今田樱美笑了:“我才不管他们呢……”
“什么坏毛病啊?”
林恩浩笑着说道:“不知道及时止损,总喜欢赌国运,一条道走到黑。”
今田樱美还以为林恩浩要怎么“黑”日本人呢,没想到说的是这一点。
她倒是无所谓,反正通往灵魂的通道,早就被林司令官掌握了。
“恩浩哥说得是,别说那些政客,就是我们国内的财阀,很多人也都固执得很……”
今田樱美小声说道:“我爷爷以前就很固执,后来父母被绑架后,性格才变了的。”
“现在什么都听我的。”
林恩浩微微颔首:“所以华尔街这才要对日经指数动手。”
“喜欢一根筋死扛到底,华尔街会教育他们的。”
今田重工的所有流动资金全都用来做空日股以及囤积日元,所以今田樱美现在的立场完全跟林恩浩站在一起。
“怪不得恩浩哥这次下重注,这是看透了他们的国民性。”
不知不觉中,今田樱美对其他日本人,用上了“他们”。
本子纵有千般不是,各种小姐姐和夫人,那还是“无罪”的。
林司令官也是这么认为的,点头道:“嗯,等开盘看看情况。”
…………
八点二十分,东京都内一家券商营业部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玻璃门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人们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队伍中段冲出来跑到玻璃门前,双手推在钢化玻璃门面上,用力推了两下。
门是锁着的,推不动。
他用手掌拍着玻璃门,对着里面喊:“开门!让我进去!我要在开盘之前全部清仓!”
门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队伍里另一个人从后面冲上来抓住了他的肩膀:“你疯了吗!现在清仓你就亏大了!要等反弹!”
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转过身一把推开对方的手:“反弹?你看看新闻,美股跌了百分之十,今天开盘日经会跌穿十五个点,哪里来的反弹!”
两个人推搡着,旁边的人往后退了几步让出空间。
保安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抓住了深灰色夹克男人的胳膊,另一个保安抓住了推他的人,把两个人分开。
深灰色夹克男人被保安按在墙上,脸贴着墙面,嘴里还在喊:“你们放开我,我要进去!”
保安说:“九点才开门,现在进不去。”
八点三十分,NHK电视台的画面切到了大藏省大楼门口。
记者解说大藏大臣刚刚离开记者会现场走进了三楼会议室,金融局、银行局、国际金融局的负责人都在里面。
镜头远远地拍到了会议室的窗户,百叶窗关着,从外面只能看到缝隙里有人影在移动。
八点四十分,电视上的日经期货盘前跌幅跳到了百分之十四点一。
今田樱美侧头看了一眼屏幕的方向:“还有二十分钟开盘。”
林恩浩搂着今田樱美,眼睛微眯,享受着开战前的温存。
八点五十分,NHK电视画面切到了东京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内部。
镜头快速扫过几排交易台,落在了一个角落。
资深交易主管竹内先生坐在了休息区常坐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便利店的罐装咖啡。
他旁边的年轻交易员面前放着一台东芝 T1000笔记本,正在核对客户持仓数据。
这款笔记本是当时最先进的手提电脑,重约 3公斤,配 9英寸屏,20MB硬盘。
硬盘只装客户数据,足够使用。
年轻交易员越看心里越发毛,他抬起头,压低声音说道:“竹内先生,大藏省公告出了,要求券商护盘。”
“我刚才接到了大阪交易所那边一个交易员朋友的电话,他说他们接到指令,开盘后先处理大客户的卖单,散户的排在后面……”
很显然,大机构对大藏省的“呼吁”,阳奉阴违。
机构也分很多种,有些美资控股的券商机构,大藏省也不敢管……
竹内先生眉头紧皱,沉声问道:“谁打的电话?”
年轻交易员说:“我大学同学,他在大阪交易所的自营盘那边做事。”
“他说他们风控部凌晨开过会,定了今天早上的优先级……”
“大客户的单子先用系统通道发出去,散户的单子排队等。”
竹内先生打开罐装咖啡,喝了一口:“你同学还说了什么?”
年轻交易员回答道:“他有内幕消息,说如果股市暴跌的话,大藏省护盘资金会进场,但护盘资金只会买在护盘价格上,不会主动往上拉。”
“散户的单子如果挂在高位,可能一整天都成交不了。”
竹内先生把咖啡罐放回了桌面上,追问道:“你手里客户的仓位呢?”
年轻交易员回应道:“我客户一直满仓,现在盘前账面就亏了百分之十二……”
竹内先生沉默了几秒钟:“你的仓位在哪个券商?”
年轻交易员说:“野村。”
竹内点点头:“野村也是大机构。”
“你打电话问问,看看你的单子排在第几档。”
“先把大户跑了再说……”
年轻交易员拿起电话走出了休息区,开始拨打电话。
竹内先生坐在原地,目光停在大屏幕上,上面还没有开盘数据,只显示着周五的收盘价。
大厅东侧另一个老交易员走过来,在竹内先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竹内,大客户先撤这事儿,散户要是知道了,你说会怎样?”
竹内冷声说道:“他们不会知道的,大藏省公告还叫散户为国护盘呢!”
老交易员皱眉道:“话是这么说,可这事儿瞒不住啊,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
竹内先生看了门外等待进场的散户,随后把目光转向大屏幕:“等他们知道的时候,钱已经没了。”
老交易员沉默了一会儿:“你在这一行二十三年了,比我多三年。”
“你觉得今天会跌多少?”
竹内微微摇头:“不知道。”
老交易员说:“你心里肯定有数,我知道你有华尔街那边的消息……”
竹内快速伸出右手,三个手指比了一下:“这次绝对不低于这个数……”
“30%?”老交易员大吃一惊,“不行,我手里的大户股票,也得赶紧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