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的情绪,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有人用力拍着桌子,喊着“打倒独裁”,大家眼神里满是热血。
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的人,此刻也纷纷握紧了拳头,附和起来。
随后金勇三,金钟必等人也都接连发言。
现场气氛肃穆,每个人心里都憋着怨气。
仪式间隙,李健熙借着去洗手间的名义,走到礼堂后院的无人处。
确认四周没人,李健熙拿出电话,打给了林恩浩。
电话接通,他看着礼堂方向传来的人声和口号声,汇报道:“现场情绪起来了,下一步怎么做?”
电话那头传来林恩浩的声音:“你不要再出面,后面的戏,让其他人演就好。”
“明白。”李健熙应声,随后挂断电话,转身走回礼堂……
丧礼结束后,灵堂旁边的休息室里。
民主派的十几名核心人物围坐在长桌旁,门窗全部关死。
“我们必须站出来。”金勇三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率先打破了沉默。
“林恩浩杀了达中兄,我们要是连一句话都不敢说,那么这些年,我们到底在争什么?”
“还有脸面对支持我们的民众吗?”
“站出来?怎么站出来?”坐在角落的金钟必抬起头,“现在出头,等于自投罗网。”
“保安司给金达中定的是叛国案,是里通外国的死罪。”
“我们现在站出来质疑,就是替叛国者说话,林恩浩能直接把我们全按同谋抓进去。”
房间里陷入沉默。
“那也比被历史当成逃兵好!”卢泰健突然开口,身体往前倾,开始“拱火”。
“达中兄为了民主,连命都丢了,我们现在连站出来说一句话都不敢,将来历史会怎么写我们?”
“大韩民国的民众会怎么看我们?”
坐在长桌另一侧的民主派议员朴载赫,跟旁边的崔明俊议员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领神会,接下来该他们表演了。
这两人早就投了林司令官,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寒碜。
现场一小半人,都是林恩浩的人。
还是比不上后世美共开会,现场共12人,结果13人都是CIA的人。
会场外面那个放风的,也是CIA的眼线……
比起义父的手段,林司令官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朴载赫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把手里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我愿意站出来。”
“明天我就召开记者会,面向全韩民众,公开要求保安司公布金达中案的完整证据,以及执法过程,给民众一个交代。”
“我陪你。”崔明俊立刻点头,附和道:“总不能让金议员就这么白死了……”
“我们必须要一个公开、透明、合法的交代。”
“就算是死,我们也不能当缩头乌龟。”
两人的表态,似乎是给摇摆不定的人打了一针强心剂,房间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不少人纷纷表态,愿意站出来支持记者会。
金钟必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闭上了嘴。
他以前在朴卡卡时代当过中情部部长,知道强势人物的铁腕手段。
现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表示反对会显得太怂,不利于以后的政治生涯。
闭嘴为好。
议程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反正有朴载赫、崔明俊两位议员出面,其他人“支持”就行。
成了,与有荣焉。
不成,死道友不死贫道。
…………
当天晚间六点,首尔亲民主派的MBC电视台演播大厅。
摄像机镜头对准了直播台。
演播室被临时布置成日式仪式现场。
榻榻米铺满了主播台前的空地,白木案几上摆着奉书纸、净水和消毒用的棉巾,正中央铺着藏青色的武士阵羽织。
台长以下所有部门领导、编审、导播全员在场,清一色身着素色和服,正座在榻榻米上。
每个人身前都摆着一柄白鞘包裹的日式肋差,连主播都在播完稿件后,起身退到了台侧的席位上正座。
这位台长是日据时期韩奸的后裔,自幼痴迷日本武士道文化,毕生向往日本的武士精神与切腹殉道的仪式。
主播坐在镜头前,对着全国直播的镜头,念出声明:“据悉,在野党新民党议员朴载赫、崔明俊,将于明日上午十点,在首尔新闻中心召开联合记者会,就前国会议员金达中一案,发表公开声明。”
“本台将全程直播这场记者会,向全韩国民众还原事件真相。”
话音落下,正座在阵羽织前的台长缓缓起身。
他身着正统的日式黑纹付羽织袴,走到镜头正中央,从白木匣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凛的打刀,哐当一声将刀鞘拍在主播台上。
台长对着全国直播的镜头,也对着演播室里正座的所有人,沉声开口道:“今日起,本台只为真相发声,为民主立命。”
“保安司的人若敢踏进电视台大楼一步,我便当场行切腹之礼,以武士之身殉道!”
他目光扫过全场,大声喊道:“诸君!可愿与我一同,以切腹明志,以性命护持这直播间,护持真相?”
演播室里响起齐声应答,所有正座的人齐齐抬手,握住了身前的肋差。
镜头扫过一张张肃穆的脸,扫过一排排刀刃。
这场以日本剖腹仪式为誓的直播,像一颗炸雷,在整个韩国轰然炸开……
电视台对面的写字楼楼顶,金勇三和金钟必正躲在女儿墙后,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电视台大门。
两人从直播开始前就守在这里,等着看保安司的人冲进来封台。
可直到直播结束,整条街依旧平静。
别说武装人员,连一辆保安司的车辆都没出现。
“奇怪。”金钟必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按林恩浩之前的行事风格,早就该派人把电视台封了,连人带信号一起掐断,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金勇三也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拍了拍金钟必的肩膀:“还能为什么?”
“他怕了!”
“全韩民众都盯着这场直播,他敢封台,就是坐实了独裁者的名头。”
金勇三顿了顿,语气愈发振奋:“现在他已经不敢封锁电视台了,肯定是美国方面对他前几天的倒行逆施不满,施加了压力。”
只要把一切不合理的事都推给美国爸爸,那就合理了。
金勇三补充道:“说明林恩浩外强中干,根本没胆子跟全韩民众和美国民主盟友对着干。”
金钟必也有些看不懂了,微微颔首:“不管怎么说,他终究不敢再来抓人。”
这场未被中断的直播,有如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民主派阵营。
民主派支持者的士气空前高涨。
…………
次日上午九点,首尔新闻中心的发布会现场,水泄不通。
由于林恩浩似乎“认怂”,大量媒体记者扛着摄像机和照相机,把发布会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闪光灯不停闪烁,快门声响成一片。
朴载赫和崔明俊坐在发布会台后,面前摆着密密麻麻的麦克风。
两人都穿着深色西装,神情严肃。
发布会正式开始,朴载赫站起身,对着面前的无数镜头,发表了早已准备好的“和平请愿”宣言。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党派之争,不是为了个人私利,是为了大韩民国的法治,为了大韩民国的民主。”
“为了含冤而死的金达中议员,替全韩民众,向强权讨要一个公道。”
“如果正义被掩盖,我们就用和平的方式,让它重见天日。”
“如果真相被掩埋,我们就用民众的声音,让它大白于天下。
接下来崔明俊拿起话筒,开始发言:“我们正式向大韩民国保安司令部提出严正要求……”
“立刻公开金达中案的全部证据、完整执法过程,接受全社会的监督,给金达中议员的家属,给全韩民众,一个公开、透明、合法的交代。”
话音落下,台下的记者炸开了锅,纷纷举起手,高声提问。
有记者挤到最前面,拿着录音设备问道:“朴议员,崔议员,你们刚才的发言,是不是意味着,金达中案是保安司的栽赃陷害?”
“你们是否担心,自己会被保安司以同谋的名义调查?”
朴载赫迎着无数镜头,说:“我们只要求真相,只要求程序正义。”
“如果在大韩民国,追求真相、要求程序正义也是错,那法治就真的死了。”
崔明俊补充道:“我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我只担心,大韩民国的民主,会在独裁的枪口下,彻底死去。”
这场记者会,通过MBC电视台的全程直播,传遍了韩国的每一个角落。
民众们都通过直播看到了记者会的全程。
最关键的是,保安司始终未对发布会采取任何管制动作。
首尔街头的便利店里,电视里正播放着发布会的画面,买东西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围在电视前,低声议论着。
报摊前,当天的晚报头版全是这场发布会的新闻,路人纷纷驻足购买,报纸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舆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整个韩国快速升温。
次日,清晨。
首尔江南区,金勇三办公室。
金勇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已经有人举着写着“要真相”、“还金达中公道”的横幅,成群结队地往保安司总部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金勇三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卢泰健的声音:“勇三兄,你的动员能力真强。”
“现在我们的支持者全都出来了,比预想的效果还要好。”
金勇三看着楼下越来越多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别急,后面还有。”
“我已经安排人组织其他城市的请愿队伍了,他们会坐车来首尔。”
“明天,会有更多的人去保安司总部。”
“这一次,我要让林恩浩看看,民众的力量,到底有多可怕。”
电话那头的卢泰健立刻点赞:“高,实在是高,首尔一地的人不够,全国的人过来,场面一定更加震撼。”
“勇三兄,你什么时候去现场?”
金勇三没有接话。
虽然他平时说话大大咧咧,但能混到民主派大佬,也不是傻子。
后续事情会如何发展,还不明朗。
先躲在后面观望一下。
“唔,我还在组织动员,合适的时候我会出现的。”金勇三打起太极。
电话那头卢泰健也只能回了一句:“对,组织动员工作,也是很重要的。”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随后挂断电话。
…………
保安司总部所在的区域,已被人潮彻底填满。
大量聚集的民众,举着“要真相”、“要民主”、“严惩杀人凶手林恩浩”的横幅,怀里抱着金达中的黑白遗照,站在大门外,齐声喊着口号。
保安司大门口,官兵早已列好队形,设置了三层隔离带,手持防暴盾牌,严防死守。
随着时间推移,更多民众从首尔各个街区源源不断涌来,连周边街巷都站满了人。
无数旗帜、横幅在人群里晃动,将保安司总部团团围住。
人群里开始出现过激举动,有人咬破手指写下血书。
有人当众宣布JUE食,更有人带头捡起石块、鸡蛋、西红柿,朝着隔离带后的保安司官兵狠狠砸去,嘴里骂着独裁者、杀人凶手。
杂物砸在盾牌上发出阵阵声响,时不时有石块越过盾牌砸中官兵。
可保安司官兵们始终站得笔直,哪怕被砸中疼得皱眉,也没有任何反击动作,死死守着隔离带。
隔离带后面,中层校官看着越来越逼近的人群,额头上满是汗水,制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林小虎上校,说:“小虎哥,前排的隔离带快被冲垮了!”
“再这么下去,他们就要冲进来了。”
“要不要动手驱离?”
林小虎盯着眼前的人潮,冷声说道:“司令官阁下有令,不能动手。”
“所有人保持阵型,不许主动驱离。”
“只用盾牌阻拦,守住防线。”
“谁敢先动手,军法处置!”
“可是——”校官满脸不忿之色。
“没有可是,执行命令!”林小虎厉声打断他。
“是,上校。”下属应声,转头到前排去安排防线。
人潮的声浪越来越大,最前排的隔离带被人群挤得严重变形,铁马被掀翻在地。
官兵们的阵型被挤得不断后退……
同一时间,司令官办公室。
林恩浩站在落地窗前,目光看向楼下无边无际的人群。
视野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数不清的横幅、旗帜在晃动。
口号声、呐喊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能传进来,震得玻璃微微发颤。
林恩浩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是座机。
林恩浩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的美军驻韩司令部史密斯上校,语气焦躁:“林司令官,你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昨天菲律宾吕宋岛,我们一辆巡逻车遭遇游击队伏击,一名美军司机当场阵亡。”
“五角大楼的电话已经打爆了驻韩司令部,参联会的将军们全在盯着你……”
史密斯喘了口气,语气愈发强硬:“你当初亲口承诺的十天内出兵,现在已经过去六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菲律宾游击队的攻势越来越猛,再拖下去,我们美军将会遭遇重大伤亡。”
“我不管你们韩国国内有什么事,三天之内,韩国援军必须上运输机。”
林恩浩耐心地等对方抱怨完,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翻涌的人潮上。
“我知道了。”
“之前约定的十天期限不变,我保证按时出兵,不会耽误五角大楼的计划。”
“好吧,还有四天时间,你得抓紧准备。”史密斯说道。
“嗯。”林恩浩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挂断电话,重新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汹涌的人群。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林恩浩高声说道。
林小虎推门而入,快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防线下来,制服上还沾着污渍。
林小虎走到林恩浩身前三步的位置站定,立正敬礼:“司令官阁下,现场暂时稳住了,防线没有被冲破,兄弟们都在死守。”
林恩浩点点头:“大家做的不错,辛苦了。”
“明天他们还会来,规模比今天还要大。”
林司令官当然有消息来源,这并不难。
“啊?”林小虎一声惊呼,一个头变两个大。
要是跟敌人干仗,他是一下眉头都不会皱的。
面对民众,这就麻烦了。
不可细说,懂的都懂。
全斗光就是栽在这上面,遇到了历史无解之局。
林恩浩看了林小虎一眼,笑着说道:“慌了啊?”
“没有!”林小虎脱口而出,“不管事情发生到什么程度,谁敢动恩浩哥,我跟他拼命。”
林恩浩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不至于到那一步。”
随后,他收起笑容,声音开始变冷:“时机已至,该收网了。”
林小虎眼睛瞪得溜圆,马上反应过来,司令官阁下这是在“下大棋”。
他连忙问道:“恩浩哥,你的意思是……”
林恩浩端起办公桌上的咖啡,浅浅喝了一口。
“你以为,我干掉金达中,只是为了除掉一个民主派的头目?”
“不是么?”林小虎一脸震惊。
林恩浩抬眼看向窗外依旧翻涌的人潮,冷声说道:“这些年,民主派宣扬的那套东西,已经在韩国扎了根。”
“全斗光执政六年,用了那么多手段,都没能拔了这根刺,最后还是被逼得下台。”
“我要的,从来不是杀一个金达中而已。”
“干掉金达中,只是我整个计划的第一步。”林恩浩眼睛微眯。
林小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谁叫你是我实在亲戚呢,这个计划,每个人都只知道一小部分,我可以告诉你。”林恩浩将咖啡杯放回办公桌。
林小虎脑子转不过来了,就那么直直站着,等待下文。
林恩浩开口道:“死了一个金达中,后面还会站起来一万个金达中。”
中东那边疯狂点赞。
“他们只会把遇害者塑造成殉道者,借着他的死,SHAN动更多的民意,跟我们对抗。”
“更重要的是,我要去菲律宾了。”林恩浩眉头微皱。
“五角大楼催得紧,美国人需要我们出兵稳住东南亚。”
“我必须在出兵前,彻底打击民主派的根基,让他们短期翻不了身,没能力给我添乱。”
“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出兵,不用担心后院起火。”
林恩浩再次转身,看向窗外,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杀伐之气:“我故意露出破绽,搞‘遏制言论籽油’那一套,就是要让对方以为我倒行逆施。”
“这样,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就会盲动。”
林小虎醍醐灌顶,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按照常理,林恩浩搞掉金达中之后,民主派一定会避其锋芒。
等林恩浩去了菲律宾,不在首尔的时候,再来搞风搞雨。
到时候林恩浩鞭长莫及。
义父巴不得有人在朝野限制林恩浩,他们在意的,是林恩浩必须给他们“打工”。
林司令官成为一个纯粹的“军事将领”,这才符合美国人的根本利益。
但,这不符合林恩浩的利益。
别看现在驻韩美军对林恩浩很不错,那也只是把他当成“应急工具人”使用而已。
“恩浩哥,你要怎么做……”林小虎实在想不出,怎么搞定外面那些乌央乌央的民众。
林恩浩淡淡说道:“一切,都在明天见真章。”
他依旧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林小虎,冷眼看着楼下无边无际的人潮。
远处的口号声还在继续,人潮还在涌动,可林恩浩就站在那里,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