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案提交到国会的第二天,国会国防委员会将召开法案初审听证会。
早7点,首尔汝矣岛。
青瓦白墙的国会大楼前已经停满了各大电视台的转播车。
转播车的卫星天线竖起,对准了国会大楼的正门,而一辆辆转播车旁边,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和拿着录音笔的编辑来回奔走,反复确认的是同一件事情……
今天的《保安司权限限制法案》初审听证会,保安司令官林恩浩中将,是否会亲自到场。
在国会大楼正门的广场上,泾渭分明的两拨人群早已经到来。
广场东侧是近万名亲民主派的民众,他们大多是二十到三十岁的都市白领、信仰美式民主的年轻人。
他们手中举着白底黑字的标语牌,上面写着‘守护民主,限制保安司扩权’和‘打倒毒菜者’的字样,有人举着便携的扩音器,一遍遍高喊着口号。
广场西侧则是两千余名力量党的工农支持者,他们大多是仁川码头的工人,穿着统一的藏蓝色工装,手中的标语牌上写着‘支持保安司肃清贪腐’和‘守护民生,反对政治操弄’的字样。
这些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警戒线外,没有高喊口号,与亲民主派人群的躁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拨人之间,是首尔地方警察厅拉起的双层铁丝网,几百名手持盾牌和警棍的警察守在铁丝网中间,神情紧张地看着两侧的人群。
上午八点半,国会大楼三层的国防委员会会议室,大门打开。
会议室中,气氛早已经剑拔弩张。
长条会议桌横贯整个会议室,桌子左侧是国防委员会的民主派议员席位,以金达中为首的九名议员悉数到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厚厚的法案文本和佐证材料,面色严肃。
而桌子右侧,是保安司的代表席。
偌大的席位上,只有内务处长朴明哲以及两名法务人员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他们面前只摆着薄薄几页纸。
林恩浩让朴明哲出席会议,有两个目的。
一是提升朴明哲的“知名度”,让李铭万局长能看到朴明哲“深受重用”,方便后续挖坑。
二则保安司目前没有正式的“副司令”,林恩浩对各部门垂直管理,反正派处长或部长出席的话,随便派谁都行。
内务处处长出面,也很合适。
在会议室后排,旁听席和记者席挤得满满当当。
来自全韩各地的上百名媒体记者,把摄像机和录音话筒架满了旁听席的前排。
三大无线台的直播机位则架了足足六个,摄像机的红灯全程亮着,将会议室中的画面实时传输到各地。
亲民主派的民众守在自家的电视机前,街头的公共大屏幕前,写字楼的茶水间里,眼睛盯着直播画面,等待着这场他们口中的‘民主与毒菜的对决’。
韩国更多的普通吃瓜民众只是扫一眼新闻,抱着观望的态度看着这场政坛风波。
会议室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扫向保安司代表席旁边的主位。
那是国会特意给林恩浩预留的位置,却始终空无一人。
听证会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上午九点,主持人拿起法槌,敲在桌面上,宣布会议正式开始。
那个预留的主位依旧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落座。
金达中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在他看来,林恩浩不来就是认怂了。
对方就是怕了这场面对面的质询,不敢直面所有人的目光。
听证会正式开始。
金达中作为法案提案人,第一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迈步走上了发言台。
他拿着装订整齐的法案文本,目光扫过全场摄像机和记者,开口说道:“各位委员,各位媒体朋友,六年前,我们的同胞,在光州的街头,倒在了全斗光政府的枪口之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六年后的今天,我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军政府的种子,在首尔生根发芽吗?”
“不,我们绝不允许!”
金达中一拳砸在发言台上:“这份《保安司权限限制法案》,就是我们给韩国民主,加上的一道安全锁,是我们阻止毒菜复辟的最后一道防线!”
紧接着,宪法法院退休的李秉哲大法官走上发言台。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拿着合宪性意见书,对着话筒明确表示:“这份法案,我和四位国内顶尖宪政学者,逐字逐句打磨了三个月,完全符合宪法精神,是守护民主宪政的必要举措,不存在任何违宪瑕疵。”
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掌声之后,民主派议员的轮番发难正式拉开了帷幕。
一名民主派议员站起身,手中拿着厚厚的证据材料,手指着保安司代表席:“我请问保安司代表,过去一年里,保安司未经法务部审批,擅自逮捕了十七名国会议员助理,十二名地方官员,这难道不是越权执法?”
“难道不是对执法权的滥用?!”
朴明哲站起身,按照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做出回应:“相关执法行动,均有合法依据,材料已提交国会国防委员会备案。”
“合法依据?”另一名议员猛地拍着桌子站起身,“忠清南道的李议员,就因为一笔一千万韩元的选区经费,就被你们保安司带走调查,至今还在拘留所里。”
“这难道不是借着肃贪的名义,迫害政治异己?!”
“保安司的特种作战队,现在规模已经超过了两个陆军大队,装备了重武器、武装直升机,难道不是在组建私人武装?”
“难道不是在为军政府复辟做准备?”
“你们保安司随意监听国会议员的通讯,侵犯公民隐私权,难道不是对民主制度的践踏?!”
民主派议员们轮番上阵,每一句质问,都伴随着后排记者席中的一阵快门声。
摄像机和闪光灯将朴明哲的扑克脸拍得清清楚楚。
面对狂风暴雨般的质问,朴明哲始终只是做着最简单的程序性回应.
问起执法依据就说材料已备案,问起军事行动就说涉及机密,问起监听事件就说按法定流程执行……
翻来覆去,始终只有几句程式化的回答。
后排的记者席中,亲民主派的记者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林恩浩是真的怕了吧?连听证会都不敢来,只派了个木头人来应付。”
“这还用说?他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连自己的人都不敢反驳,看来这份法案,是真的戳到他的痛处了。”
“我看他这次是真的无力回天了,保安司的权,这次是铁定要被收走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在会议室中蔓延,民主派议员们的气势更盛,质问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
整场听证会,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中午十一点,听证会进入最终投票环节。
国防委员会十三名委员,最终以11票赞成、2票反对的绝对优势,通过了法案初审,正式进入国会一读流程。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会议室中的民主派议员们站起身,互相握手拥抱起来。
后排的亲民主派记者们蜂拥而上,将话筒递到了金达中面前。
听证会结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韩。
“初审顺利通过,是韩国民主的伟大胜利!”
“林恩浩不敢出席听证会,就是他心里有鬼,就是他认怂了!”
“我相信,法案最终一定会顺利通过,韩国的民主,一定会迎来新的曙光!”
“……”
国会大楼门前的台阶上,金达中被上百名记者团团围住,他站在台阶最高处,意气风发。
台阶下的亲民主派民众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口号声一声高过一声,传遍了整个汝矣岛。
当晚,韩国各大亲民主派报纸的号外纷纷以《林恩浩避战认怂,法案初审顺利通过》为标题整版报道了这场听证会。
…………
中情部部长张民基的私邸,位于北岳山的半山腰上。
这是一栋带庭院的二层独栋别墅,东南西北四个角各设了一个安保岗亭。
配置了十六名安保人员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守住别墅的所有进出通道。
听证会结束的当天下午,示威人群就开始往这里聚集。
最先来的,是光州事件的受害者家属。
他们捧着亲人的遗像从光州坐着大巴车赶到首尔,直接堵在了张民基私邸的山脚下。
这些人举着‘刽子手张民基’、‘血债血偿’、‘交出杀人凶手’的黑白横幅,跪在柏油路上,一遍遍喊着口号要求张民基辞职谢罪,接受法律审判。
消息很快传到了亲民主派的集会现场,无数民主派支持者涌向了北岳山,人越聚越多。
从最初的几百人暴涨到数千人,到了当天夜里,围在别墅周边的示威人群已经超过万人。
夜幕降临,首尔的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可别墅周边马路上依旧人头攒动,灯火通明。
示威人群搭起了临时的帐篷,用大功率的扩音喇叭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着要求张民基出来谢罪的口号。
无数鸡蛋、石块、油漆瓶越过围墙,砸在别墅的墙体、窗户和院门上。
“哐当!”二楼卧室的落地窗被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砸中,玻璃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第二块石头紧接着飞了过来,玻璃轰然碎裂。
别墅的客厅里,张民基站在一楼的玄关处,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口号声,脸色苍白。
他身上的中将常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底布满血丝。
张民基是当年光州事件最大的背锅侠。
三清队那些人想背锅分量不够,“现场总指挥”张民基最合适不过。
“部长!西侧岗亭的李顺勇,跑了!”
一名安保人员慌慌张张地冲进客厅,对着张民基说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东侧岗亭的安保人员也打来了电话……
东侧岗亭里的两个人趁着人群混乱,直接翻过后山跑了,连装备都没带。
张民基死死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
短短一个小时里,已经有好几个人找各种借口离开了岗位。
他们都知道,张民基是光州事件最大的背锅侠。
全斗光倒台了,当年的高层要么像卢泰健一样洗白,要么不在位置,只剩下张民基还站在明面上。
现在民主派拿光州事件大做文章,所有人都知道,张民基这次大概率要被当成弃子。
跟着他不仅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被外面的示威人群盯上。
“妈的,一群白眼狼!”张民基一拳砸在玄关的柜子上,却感觉不到疼痛。
就在这时,别墅的正门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哐!哐!哐!”大门被外面的人群用钢管、石块疯狂地砸着,发出吱呀声,固定门锁的螺丝已经被撞得松动了。
“部长,大门快顶不住了!”守在正门后的两名安保人员用身体死死抵着大门,对着对讲机向张民基嘶吼。
张民基看着大门前疯狂砸门的人群,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安保人员也扔下了手里的装备,从别墅后门跑了……
客厅内只剩下张民基的两名心腹,其中的高个子一把扶住张民基:“部长,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大门被撞开,我们就都完了!”
“地下室有排污通道,能通到后山的树林里,我们从那里走!”
另一名矮个子的心腹已经冲进了杂物间,翻出了一套清洁工的灰色布衫,一顶破旧的鸭舌帽以及两身工人的工装。
“部长,快换上,我们掩护你出去!”
张民基颤抖着手,接过布衫,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砰!!!”一声巨响传来,别墅的正门被彻底撞开了。
示威人群涌进了院子里,叫骂声、砸东西的声响充斥了整个别墅。
客厅的玻璃门被石块砸碎,人群冲进了玄关,家具被掀翻,电视、摆件被砸得粉碎。
“快,走地下室!”高个子心腹一把拉住张民基,矮个子心腹抄起旁边的实木椅子,守在了楼梯口,朝着冲过来的人群砸了过去,暂时挡住了人群的脚步。
三人冲进地下室,反手锁上了铁门。
地下室的角落里,就是排污通道的入口。
铁栅栏已经被提前打开,入口狭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里面弥漫着污水和淤泥的臭味,漆黑一片。
“部长,您先走,我们在后面断后!”高个子心腹打开手电筒,递到张民基手里,推了他一把。
张民基咬着牙,弯腰钻进了通道里。
冰冷的污水没过了他的脚踝,淤泥粘在鞋底,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两名心腹紧随其后,反手锁上了通道入口的铁栅栏……
二十分钟后,三人终于从后山的出口钻了出来。
三个人浑身沾满了污水和污泥,脸上抹着黑灰,头发上挂着淤泥,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后山的山脚下,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
狡兔三窟,张民基也是留有后手的。
只是刚才脑子嗡嗡作响,被那些安保人员的背叛气疯了,所以一时没有想起,在心腹的提醒下才回过神来。
三人钻进车里,车门关上以后,张民基靠在座椅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脸上的污泥往下流。
车辆发动,避开了示威人群聚集的路段,绕着外围道路驶向了保安司总部。
…………
半小时后,车辆从保安司总部的后门驶入,停在了地下车库的专用电梯口。
车停稳后,张民基在两名心腹的护送下,低着头走进直达顶层司令官办公室的专用电梯。
林恩浩已经收到消息,此刻站在办公室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张民基狼狈不堪的样子。
“司令官阁下,您一定要救我啊!”
张民基看到林恩浩,似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步冲过来,双腿一软,差点对着林恩浩跪下来。
林恩浩侧身扶住了他,让他进了办公室:“带两位兄弟去隔壁休息室休息,安排人给他们拿换洗衣物和热的食物。”
两名心腹躬身道谢,跟着保安司警卫离开了办公室。
房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恩浩和张民基两个人。
“坐,别慌,慢慢说。”
张民基在会客区沙发坐下。
林恩浩走到茶几旁,给张民基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我没法不慌……”张民基端着茶杯,手抖得厉害,“现在有好几千人堵在我家门口,喊着要把我送上法庭!”
“他们要绞死我!”
“金达中那帮人天天在电视上、报纸上拿我当靶子,把光州事件的脏水全泼在我身上。”
先前林恩浩是答应帮张民基处理光州事件黑材料的,但民主派的人动作这么快,连保安司都被波及,张民基也不好说什么。
“现在我都被他们砸了,只能钻下水道,化妆成清洁工才能出来……”
张民基说着,站起身对着林恩浩深敬礼:“司令官阁下,我早就投靠您了,一定要保我啊!”
“张部长,我知道你现在的难处。”林恩浩看着他惶恐的样子,安抚道:“这段时间,我给你安排个没人知道的安全屋。”
“你就待在那里,不要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更不要回应任何关于光州事件的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