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江南区,清潭洞。
夜色低沉,整片私人别墅轮廓沉入阴影。
金达中的私邸在整个别墅群落最深处。
青砖院墙超过两米,外侧被深绿藤蔓覆盖,墙顶是一圈金属铁丝网。
门两侧各站一名便衣安保,背直目平,手始终贴近腰侧,随时可拔枪。
对讲机每隔几分钟发出低频提示音,回应只有一句“收到”。
鉴于目前“对面”刺杀、恐袭态势高发,CIA专门拨了经费保护皿煮派人士。
其实人家李铭万局长对金达中这类人没有半点兴趣,巴不得这帮“卧龙凤雏”把南边搅得天翻地覆。
金达中真正防备的人,当然是“萧墙之内”……
林司令官下起黑手来,那是一点都不手软的。
不得不防。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靠近。
车牌经过暗色处理,车漆不反光。
左侧安保上前,打开战术手电,按既定流程扫过车顶、车门缝隙、轮胎内侧与底盘边缘。
副驾驶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白净斯文的脸,正是李振会。
安保一看是金达中的秘书,语气恭敬:“李秘书,金议员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帮安保是CIA那边派来的人,跟李政会不太熟悉,但也认识他。
先前的安保,金达中觉得不靠谱,恐怕早就被保安司渗透成筛子了,所以换了CIA的人。
右侧安保按下遥控,铁门打开。
黑车沿石板车道驶入,停在别墅侧方阴影区,车头对准院门。
李政会下车,朝着主厅走廊走去。
他却并没有进入主厅,而是下了地下室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实木门,门框阴刻小字:会客室。
真正的密议,在这里进行。
进入地下会客室后,里面已经坐满了今天的与会者。
李政会找了个位置坐下。
会客室内一侧墙体是投影幕布,旁边金属架上放着一台录像机,数十盘黑色录像带按编号整齐排列,标签上写着地点与内容。
中央是一张深色红木长桌,铺着白棉桌布。
金达中、金勇三、金钟必三人分坐主位以及两侧,面色凝重。
三位都已经自己组建党派,目前属于联合状态。
同一政党和三党联合,这里面的差距,明眼人都知道。
大家目前认可的是联合模式。
不用争座次高低,有利益的时候就联合,没利益的时候各干各的。
至于竞选,那就各凭本事,挺好。
一名黑西装工作人员站在角落,手持遥控器,背挺得笔直,等待着指令。
又过了一会儿,金达中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开口道:“开始播放大田的录像。”
工作人员应声上前,取下最上方一盘录像带,插入机器,按下播放键。
电流杂音过后,幕布亮起。
画面是大田市民广场。
镜头拉远,人群从台阶一直蔓延到马路边缘,粗略估算超过数万人。
各色印有“力量党”标识的旗帜翻飞,标语牌举过头顶:
“力量党万岁!”
“林司令官守护大田平安!”
“金允爱议员为民发声!”
“感谢保安司肃清地方贪腐!”
“追随力量党,共建安稳韩国!”
焦点落在临时主席台。
一名年轻女性站在话筒前,头发整齐束在脑后,正是力量党党魁金允爱。
画面里,她握住话筒,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
“我们力量党,从来不是任何权贵的附庸,也不是任何派系的传声筒。”
“我们要的,是每一个大田民众都能享受到的公平,是每一个韩国人都能拥有的稳定生活,是真正属于民众的皿煮。”
“我们会和林司令官一道,肃清地方贪腐,打掉吸民众血的蛀虫,守住大田的安稳,守住韩国的秩序。”
话音落下,台下爆发出整齐呼喊:
“力量党万岁!金允爱万岁!”
“支持林司令官!支持力量党!”
“肃清贪腐!守护大田!”
镜头扫过人群:白发老人、壮年工人、年轻学生,神情恳切。
有人高举塑封徽章,有人举着金允爱的海报,数十人拉着横幅:“支持力量党!”
幕布的光在长桌前的三金脸上跳动。
欢呼越热烈,他们的脸色越阴沉。
金勇三指尖轻敲桌面两下,猛地停住。
他盯着屏幕里沸腾的广场,冷声说道:“大田……是我们经营了八年的地方。”
“全斗光大统领在任时,这里就是我们皿煮派的铁票仓,历届选举,大田的选票都是亲皿煮党的。”
其实是之前工人农民没有怎么出来投票,光是皿煮党支持者出来投,显得皿煮党在大田优势很大。
一旦林恩浩和金允爱“发动群众”,把工人农民的票“催”出来,形势马上就逆转了。
“现在……局面完全不同了。”金勇三眉头紧皱。
金钟必身体前倾,拍了一下桌子,茶杯微微晃动:“这不是简单的民意转向。”
“这是林恩浩和金允爱,拿着锄头,把我们在大田的根,连泥带土全给挖了。”
角落一名中年议员抬头。
他是大田选区现任国会议员,在大田深耕十二年,是皿煮派核心负责人。
这名议员开口道:“我上周整整一周都待在大田,跑遍了下面八个郡。”
“力量党的人带着物资和工作队,扎在各个村镇里,给贫困家庭发大米、面粉、过冬煤炭……”
“还给失业年轻人对接工厂岗位,连村里的灌溉渠、镇上的卫生院,他们都承诺只要力量党当选,立刻拨款修建。”
“选民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心里的天平就偏了。”
“我在大田经营了十二年,走在街上,以前跟我称兄道弟的乡里乡亲,现在都躲着我走,连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更要命的是,我手下的几个核心支部主任,要么被力量党用地方资源和职位拉拢过去,要么被保安司抓住经手选区经费的贪腐把柄,直接倒戈。”
“连我在大田的支部办公室,现在都被他们占了。”
旁边一名庆尚北道议员立刻接话,语气焦躁:“不止是大田,庆尚北道、全罗南道,全都是一样的情况!”
“金允爱走到哪,都打着全斗光大统领精神继承者的旗号,跟民众说力量党才是真正延续全斗光大统领政治遗志的政党。”
“老百姓不懂朝堂上的派系博弈,看不懂背后的权力算计。”
“他们只看得到眼前的口号,实实在在拿到手的物资和好处。”
“舆论风向,现在被金允爱和林恩浩牢牢把控着。”
庆尚北道这名议员前探身子,目光扫过全场:“选票被抢,只是我们现在面临的一半麻烦。”
“真正让我们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是林恩浩手里的保安司令部!”
“这半年来,保安司在全国范围内严查贪腐,上至我们这些国会议员,下至地方的郡首、里长,全都被盯得死死的。”
“我们这些人,谁在地方上没有点产业?”
“谁经手选区经费的时候没有点疏漏?”
“谁的履历里没有点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东西?
“现在保安司的密探遍布全国各地。”
“我们私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转了什么账,全都在林恩浩的眼皮子底下。”
“前阵子忠清南道的李议员,就因为被保安司查到一笔一千万韩元的选区经费问题,直接被带走调查,议员职位被免,人还在拘留所里。”
“我们现在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就怕哪天保安司的人找上门,拿着我们的黑料,直接把我们拉下马。”
“林恩浩这是借着肃贪的名义,排除异己,把我们这些不依附他的政治力量,一个个清出国会,清出政治舞台!”
这句话像引线,点燃了整个地下会客室里压抑许久的情绪。
“没错,现在我们人人自危,跟人见面都要换三个地方!”一名资深议员猛地站起,胸口起伏,语气愤懑。
“我的选区助理上周被保安司带走问话,就因为经手了一笔不到一百万韩元的活动经费。”
“人虽然放出来了,但天天被监控,我的选区工作根本没办法开展。”
“林恩浩就是用保安司的权力,给我们所有人脖子上套了根绳子。”
“他想什么时候收紧,就什么时候收紧。”
“再这么被动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被他一个个清算干净。”
“票仓没了,政治前途捏在他手里,我们必须主动反击。”
“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我们连在国会立足的地方都没有了!”
“必须想办法反制,必须把保安司的权力从他手里夺过来。”
议论和控诉此起彼伏,整个地下会客室的情绪被推到顶点。
喧闹过后,众人情绪稍稍回落,房间又跌入更深的压抑之中。
最先开口的大田议员颓然坐回椅子,无奈说道:“可我们能怎么反击?”
“他手里握着保安司的情报网,还有北山近卫军的兵权,很多媒体都是他的喉舌,连大统领都被他架空了。”
“我们手里只有国会议员的选票,怎么跟他斗?”
“直接跟他硬碰硬,我们只会输得更惨,连现在仅剩的这点政治资本都保不住。”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所有人头上。
刚刚还沸腾的房间,陷入死寂。
金必钟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燃了半截的烟头按灭在灰缸里。
金勇三则是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
就在这时,金达中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金达中身上。
他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背对屏幕上仍在欢呼的大田民众,冷声说道:“愤怒没用,抱怨没用,自怨自艾更没用。”
“林恩浩让金允爱带着力量党抢我们的票仓,收拢全斗光大统领的旧部,让保安司盯着我们的黑料,就是算准了我们会愤怒、会慌乱、会不计后果地跟他硬碰硬。”
“他要瓦解我们的政治根基,把我们困死在国会里,让我们变成没有牙齿、没有选票、没有话语权的空架子。”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金勇三立刻抬眼,看向金达中,身体微前倾,语气急切:
“他算漏了什么?”
金达中转身走回长桌,拉开椅子坐下:
“他太急着复刻全斗光的路了,急着把所有权力攥在自己手里,却忘了全斗光是怎么倒台的。”
“全斗光当年,就是以保安司司令官的身份,一步步掌控军政大权,建立军政府,最后被民众的浪潮掀下台。”
“林恩浩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重蹈全斗光的覆辙。”
“民众吃够了军政府的苦,怕透了毒菜统治。”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武器,也是我们反击的唯一机会。”
金达中补充道:“他以为我们会盯着他本人打,会跟他正面硬碰硬,可我们偏不。”
“我们要做的,是从制度上,彻底锁死他能走的路。”
“从根基上,剪掉他能依靠的所有羽翼。”
“这,就是我们翻盘的机会。”
金钟必身体猛地前倾,原本有些黯淡的神情振作起来:
“金议员,你是不是已经有完整的方案了?”
金达中嘴角微动,拿起桌角一本黑色封皮的文件,手腕用力,将它推向桌面中央。
文件在桌布上滑出一段距离,停在三人中间。
封皮上没有多余的字样,只有一行小字:
《保安司令部权限限制法案》。
“这个布局,我已经准备很久了。”
屋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份厚文件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金钟必盯着封皮,眼睛瞪得溜圆:
“这段时间我们对外一直保持沉默,在国会里步步退让,你就是在暗中准备这个?”
金达中点头,翻开扉页,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条款:
“全斗光下台以后,我让大家一直沉默示弱,就是要让林恩浩觉得,我们已经被他打垮了,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不跟他起正面冲突,不拆他的台,甚至在国会里给他的提案让路,让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扩张势力上。”
“等林恩浩觉得自己已经稳操胜券,我们这些在野党已经不足为惧,彻底放松警惕的时候——“
“我们再出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一定要打在他最痛,最不能还手的地方。”
金勇三盯着他看了两秒,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一口气:“你这是示敌以弱。”
金达中微微一笑,自信满满:“现在到了该反击的时候了。”
角落一名议员忍不住前探身子,语气急切:
“金议员,到底怎么反击?”
“您就直接把方案跟我们说清楚吧!”
“只要能从林恩浩手里把主动权抢回来,保住咱们的前途,什么都好说。”
众人纷纷附和。
“没错,我们所有人都听金议员的!”
“您指哪,我们打哪!”
“只要能反制林恩浩,不管什么方案,我们都跟着干!”
金达中微微颔首,翻开文件,沉声说道:“我们的第一张牌,就是这份《保安司权限限制法案》。”
他抬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份法案,由宪法法院退休的李秉哲大法官,还有我国最顶尖的四位宪政学者,和我一起,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共同拟定。”
“整整三个月,我们逐字逐句打磨,反复审核修改,前后推翻了七版草案。”
“最终版本,所有条款完全规避违宪风险,法理结构完整闭环,没有任何可以被钻空子的地方。”
他把文件推到桌中,指着翻开的页面上标红的核心条款,一条一条清晰念出:
“第一,剥离保安司所有平民执法权。”
“相关的平民案件侦查、逮捕、审讯等全部权限,完整移交地方检察厅。”
“保安司只保留军队以及反间谍相关的核心安保职能,永久不得再插手任何平民相关的司法事务。”
“第二,保安司所有中高层官员的人事任免权,收归国会国防委员会。”
“保安司司令官不再拥有单独任免权。”
“所有人事任免全程公开透明,接受国会和全体民众全程监督。”
“第三,永久解散保安司下属特种作战队。”
“队伍所有现役武器装备、作战物资、后勤储备,全部移交参谋本部统一管理,彻底杜绝保安司私自调动武装力量的可能。”
“第四,永久禁止保安司独立开展任何境外军事行动、情报搜集行动。”
“所有境外相关部署,必须经过国会国防委员会审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