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松教授脸上露出适当的茫然,开口回应:“受伤的男人?没有啊。”
“我一直在家整理书籍,听到外面很吵才出来看看。”
“这是怎么了?”西松语调平和,说话不紧不慢,带着学者特有的舒缓节奏。
下士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准备进屋搜查。
西松教授连忙上前半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未开封的“希望”牌香烟。
他熟练拆开烟盒,先给下士递上一支,又给旁边的几个士兵每人递了一支。
接着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小皮夹,抽出几张比索钞票。
他还是先把钱塞给下士,再给其他士兵每人塞了一张。
“长官,辛苦,一点小意思,买点茶水喝。”
西松教授陪着笑脸,自我介绍道:“我是达沃市立大学的教授,西松。”
“现在是假期,回老家来休养,顺便整理一些旧物。”
“老屋里有很多我收藏的书籍,很多是绝版的老书,还有我的手稿和资料,堆得到处都是。”
“要是兄弟们进去翻乱了,或者不小心遗失几本,那对我来说真是巨大的损失,毕竟是我一辈子的心血。”
“还请长官行个方便,大致看看就好。”
下士接过烟和钱,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看了看西松教授的穿着与谈吐,确实和普通农夫不同。
大学教授在菲律宾有相应的社会地位,下士也不想平白招惹麻烦。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钞票,又看了看手下士兵都收了钱,便点了点头。
“达沃大学的教授?”
“哦,我们也是执行任务。”
“既然你这么说……”
他转头对士兵道:“你们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一眼。”
西松教授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只要收钱就好办:“谢谢长官理解,请,请进。”
他侧身让开,陪着下士走进院子。
下士走进院子,简单扫了一眼,也没看后院,直接走进主屋房间。
房间里果然堆满了书籍,书架上、桌子上、地上都摞着捆好的书。
下士扫视一圈,走到通往卧室的门边朝里望了望,床上床下都空无一人。
他没有兴趣翻动厚重的书籍,也不想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多待。
“行了。”下士嘟囔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西松教授跟在他身后,连声道谢:“谢谢长官,谢谢。”
两人走出屋子,回到院门口。
下士对等在外面的士兵一挥手。
“没什么问题,走,下一家!”
士兵们收起枪,准备跟着下士离开,继续向下一户搜查。
“慢着!”
一声暴喝从土路另一端传来。
卡多佐少校带着两名卫兵,正快步朝着这边走来。
他脸色阴沉,刚才显然看到了下士进屋到出来的整个过程。
下士吓了一跳,立刻立正站好,身体绷直。
“少校!”
卡多佐走到近前,目光扫过西松教授。
随后他盯住下士,开口质问:“就进去两分钟不到就出来了?”
“你仔细查了没有?”
下士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道:“报告少校,里面堆满了书,根本没法藏人。”
“我看过了,没有人。”
“放屁!”卡多佐骂道,“堆满书就不能藏人了?”
“那些书堆后面呢?”
“阁楼呢?”
“后院呢?”
卡多佐气得直吹胡子:“逃犯是危险的赤匪分子,从我们手里跑了的话,大家等着回去挨收拾。”
西松教授的心猛地一沉,急忙上前恳求道。
“长官,我家里确实都是藏书和资料,很多是孤本,经不起翻动。”
“我只是个教书的大学教授,请您高抬贵手……”
卡多佐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语气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
“我管你那些破书?!”
“逃犯是危险的赤匪分子,再敢阻拦,以同谋通匪论处!”
他一把推开西松教授,对身后的士兵吼道:“进去!给我彻底搜!”
“重点检查后院、地窖、所有能藏人的角落!”
士兵们立刻冲进院子,分散到房屋的各个区域。
两名士兵守住前院大门,防止里面的人冲出来。
三名士兵冲进客厅,开始翻找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另外四名士兵绕到后院,朝着牛棚的方向走去。
西松教授被推得一个趔趄,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看着卡多佐亲自带着人穿过院子,径直朝着后院走去,冷汗湿透了他衬衫的后背。
他能想象到士兵冲进牛棚,用刺刀捅向干草堆的场景。
卡洛斯一旦被发现,要么战死,要么被俘。
而他自己,也必然会被逮捕,学术生涯尽毁,甚至性命难保。
“还没来么?”西松教授看了一眼门外。
在卡洛斯逃进院子的第一时间,西松就给“救兵”打电话求援了。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声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连绵不绝,至少有几十辆摩托车正高速驶来。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盖过了士兵们搜查的声响。
声音迅速逼近,很快,一队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冲到了西松教授家外的土路上。
车辆急刹车停下,轮胎摩擦地面扬起尘土。
为首的是一辆黑色本田CB750摩托车,排量750cc,是当地少有的大排量车型。
相当拉风。
这里普通人能有辆125CC的摩托车,就了不得了。
750那基本就是宾利迈巴赫的级别。
摩托车是改装过的,加装了护杠与额外的车灯,车身贴有黑色拉花。
骑手身材壮实,肩膀宽阔,穿着敞怀的花衬衫,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
他脸上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后跟着数十辆摩托车,骑手们装束各异,个个看起来精悍彪悍。
几乎人人都持有武器,有M16自动步枪、乌兹冲锋枪、AK系列自动步枪。
万国造,什么枪都有。
这些人下车后迅速散开,占据了土路两侧的有利位置。
他们的枪口对准卡多佐和他的士兵们,形成对峙态势。
双方的距离不足二十米,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卡多佐的士兵们立刻调转枪口,对准了摩托车队的人,手指搭上扳机。
双方的枪口互相指向对方,只要有一个人开火,就会爆发激烈交火。
卡多佐听到动静,从屋里退了出来。
看到来人,他脸上的凶悍立刻收敛,换上了讨好的笑容。
他小跑着迎上去,立正敬礼,动作标准。
“副市长,怎么亲自来了?”
来人正是罗德里戈·杜特耳特。
他时任达沃市副市长,家族在达沃市乃至整个棉兰老岛,拥有根深蒂固的势力。
他一手组建的治安大队,也就是这些“摩托化部队”,是达沃市实力最强的地方武装力量。
当然,仅限“地方武装”。
驻军长官也是他的人,不方便军队直接超度对方的场合,摩托治安大队就出来“替天行道”。
这地方,就是这么豪横。
无论是官,还是匪,还是毒贩。
杜特耳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锐利的小眼睛。
他冷哼一声,直接指着卡多佐的鼻子开骂:
“西松是我老师,你们瞎了狗眼是不是?”
“敢跑到我老师家里来撒野?活腻了?”
老杜正经达沃国立大学毕业,不是社会大学出身。
虽然他上学时就开枪杀人,苦主告到市上没任何司法机关敢管。
最后只能去学校闹。
老杜拿枪指着校董在学校转了一圈,从此再没人敢说他了。
唯一让老杜心心念念的,就是他的政治课老师,西松教授。
老杜什么都不爱学,唯一爱学的课程,就是政治课……
卡多佐腰弯得更低,额头上冒出冷汗,连连开口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杜特耳特市长!”
虽然老杜现在是“副职”,但大家都知道怎么称呼。
“我们是在执行追捕任务,抓捕一名赤匪头目。”
“逃犯可能躲进了这一片,我们正在例行搜查,绝对不敢冒犯西松教授!”
卡多佐小心翼翼地说:“不知道这里是您老师的家,实在抱歉!”
“赤匪?老子看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才像赤匪!”杜特耳特啐了一口唾沫。
下一秒,老杜已经举起枪口,指着卡多佐的头:“
“我老师是正经的大学教授,知识分子,你看他哪点像赤匪?”
“啊?”老杜的枪口,已经顶在对方的额头上。
“赶紧给我滚!”
“带着你的人,立刻从我老师家门口消失!”
“再敢在这里捣乱,回头我就去找你们马菲克上校,让他把你这一身皮给扒了!”
“听到没有?”
卡多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继续赔礼道歉,不敢有任何反驳的动作。
他清楚杜特耳特家族在棉兰老岛的势力,也知道马菲克上校与杜特耳特家族的私交。
得罪杜特耳特,他这个少校职位绝对保不住,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之前有一名驻军上尉,因为得罪了杜特耳特,被调往棉兰老岛最前线的哨所。
那名上尉到哨所不到一个月,就在一次与菲共的交火中失踪,再也没有找到。
杜特耳特眉头一挑,再次开口,语气加重。
“还不滚?”
“是是是,我们滚……”卡多佐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让所有士兵撤出院子,在村口集合。
士兵们听到命令,立刻从屋里和后院撤了出来,收起了枪。
他们低着头,快步走到村口,列队集合,不敢再多看老杜的“摩托化大军”一眼。
卡多佐带着人灰溜溜地离开了村庄,只能带队转向橡胶林,继续搜查。
橡胶林面积广阔,即便搜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搜完所有区域。
杜特耳特让手下在院子外面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他的手下持枪站在院门外,形成一道警戒圈。
随后,杜特耳特关上大门,陪着西松教授走进屋子。
他一向尊师重道,先开口安抚老师的情绪,询问他有没有受到惊吓。
西松教授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
确认外面没有闲杂人等,西松教授带着老杜来到后院的牛棚,对着干草堆小声喊卡洛斯的名字。
卡洛斯从干草堆里钻了出来,身上沾满干草碎屑。
他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有些苍白。
杜特耳特看着卡洛斯,脸上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他和卡洛斯是大学同学,之前关系就不错。
三人随后一同来到二楼的书房。
书房四面墙都立着实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从地板堆到天花板。
书籍涵盖了历史、社会学、哲学、政治学等多个领域。
房间中央有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上面放着稿纸、钢笔与墨水台。
三人分别落座,西松教授给两人倒了凉白开,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杜特耳特看向卡洛斯,率先开口:“老同学,你胆子可真大。”
“今天不是我来得及时,你自己肯定活不了,老师也得进去蹲几天。”
他话里的潜台词很明显,以老杜的手段,能把西松教授从这件事里摘出来,却保不住卡洛斯。
毕竟是正儿八经的赤匪,就算能搞定当地衙门,却也搞不定美军太上皇。
美国人在菲律宾也是有驻军的,CIA情报人员更是无孔不入。
卡洛斯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开口回应道:“我本不想连累老师,要冲出去跟他们拼了,老师不让我去。”
“这次的事,多谢你了。”
“这份情,我记下了。”
老杜摆了摆手:“太客气了,咱们什么关系啊!”
西松教授看了一眼老杜,说道:“还好你来得及时,晚一点就麻烦了。”
杜特耳特笑了笑:“我接到老师的电话就赶过来了,还好。”
“反正我的摩托化部队,火力不比驻军差。”
“卡多佐不敢得罪我。”
杜特耳特的目光重新转向卡洛斯,开口问道:“你不在山里待着,跑达沃市区来干什么?”
随后,他不忘补充一句:“你们干的事,我不支持也不反对。”
西松教授在一旁接话:“你不反对,其实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杜特耳特笑了笑,看向老师。
“老师,咱们说好的,我不干涉你们,能帮你们就帮。”
“但绝对不能在外面说我支持你们,这点要记清楚。”
西松教授点了点头:“我明白。”
“到底怎么回事,达沃市驻军很多,没事来这边太危险了!”
卡洛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忿的神色。
“最近苏联人说,他们以后不能直接给我们援助了。”
“说是美国人坚决反对,给他们施加了很大的压力。”
杜特耳特挑了挑眉,开口反问:“苏联人什么时候这么听美国人的话了?”
在老杜眼里,不管戈地图,还是里演员,都是棒槌。
他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
尤其不怕美国大统领……
卡洛斯冷声说道:“还不是新上任的那个戈尔巴乔夫,搞什么新思维运动,讨好美国人。”
他话锋一转,继续补充道:“不过苏联内部也有不同声音,他们也没说不给援助,只是说不直接援助。”
杜特耳特追问一句:“怎么说?”
卡洛斯开口解释道:“苏联人给CX人援助石油,CX人转手给我们军火物资。”
“这条线已经谈妥了,这次我就是来达沃接收第一批军火的。”
杜特耳特这才明白对方为什么从深山老林跑来达沃市,原来是去达沃港口接收军火。
达沃港口是整个棉兰老岛最大的港口,那边乱得很。
军火,毒品,甚至人口,应有尽有。
老杜点点头,表示明白:“哦,原来是这样。”
“CX人的武器,也够你们用了。”
“反正你们也用不上飞机坦克,有重机枪、火箭筒、便携式防空导弹就行。”
“其他的东西,你们在山里也用不上。”
“你怎么被卡多佐追杀的?”杜特耳特问出了关键问题。
卡洛斯神色暗淡下来,沉声说道:“本来我们是来接收军火的,没想到半路上有人叛变,向军方告密。”
“卡多佐带人突袭了我们的落脚点,同志们都战死了,就我跑了出来。”
杜特耳特微微皱眉,叹了口气:“哎,老同学,你好自为之吧。”
卡洛斯点了点头:“嗯,我有数。”
杜特耳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随后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
“桑托斯家族那边,你们有什么打算?”
卡洛斯立刻接话道:“放心,等我们补充了军火,帮你把桑托斯家族灭了。”
“反正他也是政府的走狗,还敢跟你竞选下一届市长。”
杜特耳特笑了起来:“我不方便直接动手,你们行动的时候,记得在现场留点证据。”
“别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最大受益者,我还不好辩驳。”
卡洛斯当然明白这里面的关键点:“知道,这点分寸我们还是有的。”
杜特耳特站起身,开口说道:“时间也差不多了,你收拾一下,换一身衣服,戴个口罩,跟我走。”
“坐我摩托车后面,没人敢拦你。”
卡洛斯立刻应声:“好。”
两人跟西松教授告别。
“路上都小心一点。”西松教授叮嘱他们道。
“老师放心。”老杜很笃定,卡洛斯跟着他走,一点问题都没有。
西松教授先带着卡洛斯去了一楼的客房,给他处理伤口。
随后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
老杜和卡洛斯走出院子,径直骑上750大摩托。
治安大队的摩托队随即启动,保持阵型,跟在杜特耳特的车后。
几十辆摩托车组成的车队,沿着土路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