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国,江原北道。
深夜。
元山港的海风裹着咸腥寒气,刮过防波堤的水泥桩,拍打着码头的礁石。
白头山造船厂宿舍区,坐落在港口旁的空地上。
红砖砌成的二层小楼,每扇窗户都焊着粗密的铁栏杆,像一个个规整的囚笼。
二楼最靠里的一室一厅宿舍内。
整间屋子没开灯,门缝用旧布条塞得严严实实,帆布窗帘拉得密不透风,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卧室空间不大,一张硬板床、一个掉漆的木衣柜、两把折叠椅,就占去了大半空间。
六个人挤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外人。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岗楼的探照灯偶尔扫过,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静坐的十分钟里,几人的眼睛早已适应了极致的黑暗,勉强能看清彼此模糊的轮廓。
靠墙角的硬板床上,坐着一对夫妇。
哪怕在黑暗里,也能看清他们满头花白的头发,枯槁的脸颊,佝偻的脊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年过七旬的老人。
可他们今年,才刚满五十岁。
男人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
他是今田青志,二十年前被绑架到XX国的船舶总工程师。
如今在白头山造船厂,用着朴永忠这个名字,熬了整整二十年。
他的妻子今田凉子,化名李永顺,紧紧挨着他坐着。
二十年的囚禁生活,磨掉了她当年富家太太的所有娇柔,只留下刻在骨血里的恐惧。
她的头发比丈夫白得更厉害,脸上的皱纹很深,只有看向丈夫的时候,眼里才会泛起一点微弱的光。
房间里剩下的四个男人,分别靠着墙,坐在折叠椅上。
他们都是和今田青志一同被绑架来的日本工程师。
二十年的时光里,厂里给他们取了XX国化名:金宰民、郑昌赫、宋旼宰、闵东昱。
这些年,他们被困在这片异国的海边厂区,连踏出大门的资格都没有,最好的年华,全耗在了这里。
朴永忠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年了,他在XX国的土地上,从来不敢说一句日语,不敢提一句自己的真实身份,连梦里都不敢喊一声妻子的本名。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压抑了二十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们已经等了二十年。”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卧室里炸开。
身边的凉子瞬间捂住了嘴,眼泪掉了下来。
“现在,我们终于有机会了。”
朴永忠顿了顿,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从被绑架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放弃过逃跑的念头,可厂区守卫森严,四面环海,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何况是被重点监视的他们。
直到三年前,厂里接到了建造“北方红一号”大型游轮的任务。
朴永忠作为总工程师全程主导设计建造,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辈子唯一的逃跑机会,来了。
他抬眼看向房间里的几个人,黑暗里,几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他,带着期盼,还有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过几天,就是我们亲手设计的北方红一号大型游轮首航仪式。”
朴永忠的声音稳了下来。
为了这一天,他策划了整整三年,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推演了成千上万遍,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这是我们这辈子,唯一的逃跑机会。”
“错过了这次,我们就只能老死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再也回不了家。”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这艘船的侧舷,一共配备了四艘封闭式救生艇。”
游轮的每一个零件,每一处结构,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建造的三年里,他借着总工程师的身份,借着调试设备,优化设计的名义,一点点对第三艘救生艇动了手脚。
这件事,他连妻子都没提前告诉,就是怕她情绪失控露出破绽。
朴永忠每天都活在刀尖上,只要有一个环节被保卫处发现,等待他的就是枪毙,连带着妻子和所有亲近的人,都要遭殃。
“四艘救生艇里,第三艘的发动机和油箱,全都是我亲手改装的。”
朴永忠把原本救生艇的小功率发动机,偷偷换成了船上备用的快艇高速发动机。
又借着测试燃油管路的名义,把油箱容量扩大了三倍,优化了燃油供给系统,确保发动机能长时间满功率运转。
“改装后的发动机,功率是普通救生艇的三倍,最高航速能跑到四十节,满油状态下,能持续高速行驶两百公里以上。”
两百公里,这个数字他算了无数遍。
元山港到韩国东部的江陵港,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八十公里,哪怕有海流影响,这点航程也绰绰有余。
“只要我们能坐上这艘救生艇,一路往南开,到了韩国的港口,我们就安全了。”
凉子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不让自己哭出声。
回家,这两个字,他们在梦里念了二十年,从来不敢想,真的有实现的可能。
“这次逃跑,最关键的就是速度。”
朴永忠继续说着,语气里满是笃定。
他太了解XX国的海上巡逻力量了,港口里的巡逻艇,最高航速也只有三十节,根本追不上他改装的救生艇。
“我改装的发动机,比船上普通的救生艇强太多了。”
“我们启动之后,能在十几秒内就提速到最高航速,等船上的保卫人员反应过来,我们早就跑出很远了。”
“他们根本来不及开枪,更来不及派船拦截。”
“等他们的巡逻艇出动,我们早就进入韩国海域了。”
朴永忠把所有可能性都算到了。
首航仪式当天,船上会有很多高层官员、媒体记者,保卫人员的注意力全都会集中在高层身上,根本不会注意到侧舷的救生艇。
而且首航的航线,会往日本海方向驶出一段距离,离韩国海域更近,留给他们的窗口,足够了。
朴永忠的话音落下,几秒钟之后,压抑了二十年的情绪,瞬间爆发。
坐在折叠椅上的金宰民,猛地捂住了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他当年被绑架的时候才刚满三十岁,儿子才刚出生。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他连儿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敢在夜里,偷偷拿出床板缝里早已泛黄的妻儿照片,看一眼哭半宿。
“终于……终于能回去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句话断了好几次才说完整。
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埋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连墓碑上,都只能刻着那个陌生的XX国名字。
宋旼宰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眼泪也在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着“回家”两个字。
闵东昱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小的,被绑架的时候才二十五岁,还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机械工程师。
二十年过去,他已经成了头发半白的中年人,连日语都快忘了怎么说。
他直接跪在了地上,对着日本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闵东昱的父母当年因为他被绑架,急火攻心双双病逝。
这些情况,闵东昱当然不知道,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回到日本,见到父母。
就连一直沉默着的郑昌赫,也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不知道是谁先伸出了手,几个人在黑暗里,紧紧抱在了一起。
五个男人,还有朴永忠的妻子凉子,六个人挤在一起,压抑了二十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们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牙。
凉子靠在丈夫的怀里,死死咬着丈夫的衣服,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眼泪打湿了丈夫的肩头,心里又怕又盼。
怕这次计划失败,他们连最后的日子都过不下去。
又盼着能早点回到日本,回到那个阔别了二十年的家。
朴永忠抱着妻子,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眼眶也红了。
他忍了二十年,撑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能带着妻子,活着回到日本。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等几个人的情绪稍稍平复,朴永忠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必须敲定清楚,容不得半点差错。
“大家先静一静。”
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二十年来,也是他一直在暗中护着大家,才能让几个人平平安安活到现在。
房间里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他,等着他的安排。
“首航仪式当天,船会在上午十点准时离港,进行三个小时的试航,航线是从元山港出发,往东北方向行驶五十海里,然后折返。”
朴永忠把首航的时间、航线,说得清清楚楚。
这些信息,都是他借着总工程师的身份,提前拿到的,绝对准确。
“我们的集合时间,定在中午十二点半。”
“这个时间,船上的高层和官员,都会在顶层的宴会厅参加午宴,所有的保卫人员,都会集中在顶层和驾驶舱,侧舷的救生艇甲板,几乎不会有人看守。”
这个时间点,是他反复推演过的,最安全的窗口。
午宴的时间,船上的人注意力全在高层身上,没人会注意到几个日本工程师的动向。
而且这时船正好行驶到离韩国海域最近的位置,逃跑的航程最短,风险最低。
“集合地点,就在第三艘救生艇旁边的消防通道里。”
“我们分开走,一个个过去,不要结伴,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朴永忠继续安排着,每一个步骤,都想得极其周全。
他们几个是船上的核心技术人员,首航当天,本来就要在船上随时待命解决技术问题,在船里走动,不会引起太大的怀疑。
“暗号就用敲击船壁的声音,两下短的,一下长的,对上了,再出来。”
“到了救生艇旁边,我负责解锁启动,金宰民你负责解开救生艇的固定锁扣,宋旼宰、闵东昱,你们两个负责警戒,一旦有人过来,立刻出声提醒。”
“郑昌赫,你负责在最外围望风,盯着那些保卫处的人。”
每个人的分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有一点,我必须跟大家强调清楚。”
朴永忠的语气陡然严肃了起来,黑暗里,他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件事,天知地知,我们六个人知,绝对不能再告诉其他人。”
“一旦走漏了风声,我们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几个人纷纷点头,嘴里低声应着。
“明白”。
“放心吧,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的分量,也知道走漏风声的下场。
在XX国的二十年,他们见多了因为说错一句话,就被拖去枪毙的人。
所有的细节,都一一敲定完毕。
几个人又对着计划,反复核对了两遍,确保没有任何遗漏的地方。
窗外的天,已经隐隐有了一丝要亮的迹象。
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天亮了,巡逻的卫兵换岗,很容易被发现。
朴永忠对着几个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几个人依次起身,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闵东昱第一个拉开房门,先探出头去,仔细看了看楼道里的情况,确认没有巡逻的卫兵,才对着里面的人摆了摆手,快步走了出去,消失在楼道的黑暗里。
紧接着,宋旼宰、金宰民,也依次错开时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最后走的,是郑昌赫。
他出门的时候,还特意帮朴永忠带上了房门。
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楼梯口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阴沉的脸色。
刚才在房间里,所有人都在激动,都在哭,都在盼着回家,只有郑昌赫,心里翻涌着完全不一样的情绪。
回家?
他早就不想回日本了。
在XX国,他虽然是被囚禁的工程师,但因为手里的技术,厂里给了他不少优待,更重要的是,他认识了玄英姬。
玄英姬是保卫处的女干事,年轻漂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一下子就勾走了他的魂。
这几年来,玄英姬主动接近他,跟他许诺,只要足够忠诚,就能跟她结婚,就能拿到PR的户口。
他早就陷进去了。
对他来说,回那个一无所有的日本,哪里比得上留在XX国,娶玄英姬,过上等人的生活?
更何况,玄英姬早就跟他说了,让他暗中监视其他几个日本工程师的动向,一旦发现他们有什么异常,立刻向保卫处报告。
这是他立功的机会,也是他能和玄英姬结婚的唯一机会。
刚才朴永忠说的逃跑计划,像一块烫手的山芋,砸在了他的手里。
一边是回日本,过回以前普通的日子。
一边是告密立功,娶到心爱的女人,拿到PR户口,一步登天。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选了后者。
郑昌赫沿着楼道,慢慢往下走。
他假装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走到一楼的拐角处,停住了脚步,贴在墙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楼道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能听到另外三个人回宿舍后,关门的声音,还有渐渐平息的动静。
所有人都回宿舍睡觉了。
郑昌赫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没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贴着墙,绕到了宿舍楼的后门。
后门的锁早就锈住了,他之前借着修东西的名义,偷偷给锁芯上了油,能很轻松的打开。
郑昌赫轻轻拉开后门的插销,推开一条缝,闪身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恢复了原样。
深夜的厂区里,寒风刮得人脸疼,到处都是巡逻的卫兵,探照灯时不时扫过地面。
郑昌赫对厂区的路线了如指掌,借着厂房和围墙的阴影,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岗和探照灯,一路往厂区深处的保卫处办公楼走去。
保卫处的办公楼,是整个厂区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也是所有被绑架的日本人,最不敢靠近的地方。
可现在,郑昌赫却主动往那里走,脚步越来越快。
保卫处办公楼的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枪口对着外面,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
看到郑昌赫走过来,两个卫兵立刻抬起枪,对准了他,厉声喝问:“什么人?站住!干什么的?”
深夜的厂区,除了巡逻人员,严禁任何人随意走动,更何况是一个日本工程师,深夜出现在保卫处门口。
郑昌赫立刻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然后快步走到卫兵面前,弯下腰,凑到卫兵耳边,用流利的XX国语,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是造船厂的郑昌赫,有关于日本人的绝密情报,要立刻当面汇报给李明舜处长。”
两个卫兵对视了一眼,眼里的警惕少了一些。
他们都认识郑昌赫,知道他是厂里的日本工程师,也知道他最近和保卫处的玄英姬走得很近,是处长重点关注的线人。
其中一个卫兵对着对讲机,低声汇报了情况。
很快,对讲机里传来了李明舜的指令,放郑昌赫进去。
卫兵放下枪,对着郑昌赫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郑昌赫松了一口气,对着两个卫兵鞠了一躬,快步走进了保卫处的办公楼。
李明舜的住处,就在办公楼的三楼最里面,是带独立卫生间和卧室的套间。
郑昌赫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力度稍微大了一些。
过了大概半分钟,房间里传来了李明舜带着睡意的声音:“大半夜的,有什么事?”
“李处长,是我,郑昌赫。”
“我有万分紧急的绝密情报,必须当面跟您汇报。”郑昌赫立刻弯着腰,对着房门低声回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了开灯的声音,还有穿衣服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拉开了。
李明舜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军绿色的常服,头发有些凌乱,眼里带着刚睡醒的惺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