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城北洞的街巷藏在半山的浓荫里,院墙高筑,警卫密布,连风穿过巷口都带着几分肃静。
卢泰健的官邸坐落在半山腰,门口的警卫身姿笔挺,所有视线都锁死了官邸周边的动静。
楼玄关,卢泰健手里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意传来,他才回过神,随手把烟蒂摁灭在身侧的烟灰缸里。
管家上前低声提醒他回客厅等候,卢泰健摆了摆手,没有动。
巷子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卢泰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快步走出玄关,站在了院子里的台阶上。
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从主干道拐进巷口,三辆车保持着标准的警卫阵型匀速前行。
前后两辆是满载警卫人员的防弹车,中间那辆挂着军方牌照的加长轿车,正是林恩浩的座驾。
姜勇灿坐在副驾驶位,手里握着对讲机,耳机里持续传来各个警戒点位的实时汇报。
司机林小虎将车停在卢泰健官邸门前,大门打开后,车队驶入。
来到停车区,姜勇灿率先推开车门下车,快速扫视别墅四周,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抬手拉开了后排车门。
林恩浩弯腰下车,卢泰健早已从台阶上快步迎了下来。
走到林恩浩面前,他抬手行了一个军礼,姿态放得极低。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这个军礼本身,就是一个老军人最郑重的开场白。
林恩浩回礼:“卢部长,不必多礼。”
两人并肩往主楼里走,姜勇灿跟在林恩浩身后。
卢泰健引着林恩浩往二楼走,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们去书房谈。”
林恩浩微微颔首,迈步跟上。
姜勇灿走在两人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走到书房门口时,先一步推开房门。
他快速检查了书柜、通风口、灯具和每一处可能藏有监听设备的角落,确认绝对安全后,退到门口,对着林恩浩点头。
这其实有点不给卢泰健面子,但林恩浩现在位高权重,对方也能理解安保工作的重要性。
林恩浩迈步走进书房,卢泰健跟着进来,书房门从外面关上,姜勇灿站在门前,负责警戒。
书房不算大,靠墙立着整排书柜,军事著作和历史典籍按照严格的分类方式排列。
书脊上的字迹大多已经泛黄,是常年翻阅留下来的痕迹,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摆设。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对面摆着两张单人真皮沙发,中间隔着一张红木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根新砍的荆条,青绿色的表皮还带着新鲜的水气。
林恩浩一看“荆条”,心里就明白了。
怪不得之前打电话时,卢泰健说要“负荆请罪”,原来是物理意义上……
荆条旁边还放着一个敞口的牛皮纸信封,里面露出来的纸张顶端,清清楚楚写着“辞职书”三个大字。
林恩浩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茶几上停了片刻,没有说话。
卢泰健亲手给林恩浩倒了一杯雨前茶,茶杯放在茶几上,他自己没有坐,站在茶几对面。
“司令官阁下,”卢泰健开口,沉声说道,“我今年五十四岁了,在军中待了三十多年。”
“带兵打过仗,官场里沉浮过,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这一次,我是彻底服了。”
“若是再年轻二十岁,今天我应当脱了上衣,背着这根荆条,站在官邸门口,向你赔罪。”
林恩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轻放下,淡淡说道:“卢部长言重了。”
卢泰健走到林恩浩对面的沙发旁坐下:“你带着护卫舰,撞击苏联驱逐舰,这份勇气,我自叹不如。”
“我在军中这么多年,这种事,以前想都不敢想。”
林恩浩静静听着,坐等下文。
卢泰健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以前我总觉得,跟着美国人的脚步走,抱着皿煮派的招牌,才能保住大韩民国。”
“全卡卡那一套,我亲眼看着它从兴盛走到末路……”
卢泰健叹了口气:“我知道军政府这条路走不长久。”
“你的做法,跟全卡卡不一样。”
林恩浩面上不动声色,微笑说道:“怎么不一样?”
卢泰健立刻回应道:“你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林恩浩挑了挑眉毛。
卢泰健沉声说道:“国家能不能站起来,只看掌舵的人,有没有胆子带着这个国家,跳出别人画的圈。”
这句话说完,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卢泰健见林恩浩没有接话,于是拿起茶几上的辞职书,双手捧着,递到林恩浩面前:
“以前我跟你站在对立面,是政治立场的博弈,理念相争,没有私人恩怨。”
“这一点你清楚,我也清楚。”
“现在我想明白了,有你在,大韩民国才能有出路。”
“这封辞职书,我递给你,统一部长这个位置,你想让谁坐,就让谁坐,我卢泰健绝无半句怨言。”
林恩浩立刻站起身,伸手接过辞职书,没有看里面的内容。
他随手将辞职书放在茶几上,伸手握住了卢泰健的手。
卢泰健预想过无数种林恩浩可能的反应,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表明自己的心意,唯独没有想到,林恩浩会先伸手握手。
“卢部长,你的心意,我完全明白。”林恩浩微微颔首,“坐下,我们好好谈。”
“国家的未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需要你,也需要军中老人,一起决定。”
平心而论,在人均官迷,野心家有如过江之鲫的韩国,卢泰健做事并不极端。
说直白点,叫做“行事风格偏软”。
除了对全斗光不太地道之外,其他方面卢泰健没有什么黑点。
林恩浩需要树立一个“温和反对派”的话,没有谁比卢泰健更合适。
这也是必须要做的。
否则美国人会认为林恩浩搞毒菜,搞军政府,后患无穷。
卢泰健依言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林恩浩也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卢部长在军中资历深厚,威望不是坐办公室坐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
卢泰健的目光在林恩浩脸上停了一停,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你这封辞职书,我不能收。”林恩浩眉头微皱。
他把茶几上的辞职书拿起来,撕成碎片。
“你留在统一部部长的位置上。”林恩浩没有绕弯,说得直接明了,“在外面,该反对的继续反对,该唱对台戏的继续唱,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和我之间的分歧还在。”
“美国看到有人能制衡我,他们才能放心。”
“国会里的皿煮派,也需要你这个旗帜稳住,不然他们只会给我们添堵。”
这句话的潜台词,卢泰健听明白了。
要是军队中没有皿煮派的人,那么金达中金勇三他们就会“发动群众”,到处搞抗议示威。
一旦这把火持续延烧,林恩浩将陷入极端不利的局面。
坦克飞机大炮,对于林恩浩而言,从来不是最可怕的。
反而是类似“GUANG州事件”这类事,非常难处理。
强如全卡卡,也是栽在了这上面。
有了卢泰健在皿煮派那边扛大旗,可以规避这类事件的风险。
卢泰健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林恩浩给他安排的,是一个双面角色。
明面上是制衡保安司的力量,暗地里是林恩浩最坚实的盟友。
这个安排,既保住了他的地位,稳住了陆军和皿煮派,又麻痹了美国人,给韩国的破局之路,争取最大的空间。
卢泰健深吸一口气,林恩浩的这份格局,这份算计,这份对人心的把控,他自愧不如。
“我明白了。”卢泰健开口,点了点头,“台面上唱对台戏,台面下保持联络。”
“司令官阁下放心,这场戏,我一定演得天衣无缝。”
都是聪明人,无需多言。
林恩浩点头,没有再多说。
卢泰健沉默了片刻,看着林恩浩,提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我在外面反对你,军队里会有人跟着我走,他们不知道里面的事,是真的反对。”
“这些人,司令官阁下打算怎么处置?”
林恩浩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片刻才开口:“让他们动。”
“动得越欢,我看得越清楚。”
“哪些人是真的为了国家,哪些人是被美国人收买了,哪些人是纯粹的投机者,都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卢泰健微微颔首:“司令官阁下放心,我一定帮你把这些人都筛出来。”
林恩浩拿起茶壶,给两人各续了一杯茶。
卢泰健把茶几上的荆条推到一边,身子在沙发里放松了一些:“司令官阁下,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红色的喜帖,双手递了过去:“下个月十五号,小女淑英的婚事。”
林恩浩接过喜帖,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在茶几上:“恭喜。”
卢泰健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皱起了眉:“司令官阁下,之前你说我女儿以后跟你,让我不要告诉她。”
“现在她马上就要结婚……”
“现在……现在我想问问你,这婚约,是现在取消么?”
“婚礼照常举行。”林恩浩淡淡说道。
“啊?”卢泰健大吃一惊。
这尼玛——
虽然有些人就喜欢“人妻”,但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卢泰健完全接受不了。
林恩浩笑了:“卢部长,你想错了,我没那些奇奇怪怪的嗜好。”
“呃……”卢泰健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
年轻人现在玩得花,他也是知道的。
林恩浩并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我有我的安排。”
卢泰健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他自己和女儿卢淑英,都比较传统。
那些“乱整”的生活方式,不能接受。
低头做小,已经是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林恩浩看出了卢泰健的顾虑,补充道:“我不会让淑英小姐受委屈的,放心。”
卢泰健不好多说什么,也只能点点头:“哦。”
林恩浩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话锋一转:“我听说,令郎明宇在外交部工作?”
卢泰健点点头:“嗯,犬子明宇,刚进外交部没多久,在北美司做个普通科员,还年轻,需要多历练。”
“北美司的事务,大多是跟美国人对接,条条框框太多,施展不开。”林恩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其实潜台词就是,对美外交,毫无意义。
反正就是跟屁虫而已,美国人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林恩浩开口道:“这样,我跟外交部打个招呼,让他去亚太司,做亚太司的中层,主持一些日常工作。”
“接下来亚洲事务非常重要,我需要在外交部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明宇正合适。”
卢泰健心里清楚,这是林恩浩给他的信任,也是大家彻底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女儿跟了林恩浩,儿子也帮林恩浩做事,一家人齐齐整整。
卢泰健没有说太多客套的感谢话,只是挺直了脊背:“感谢司令官阁下安排。”
“明宇以后,只听你的指令。”
“卢家上下,以后唯司令官阁下马首是瞻。”
林恩浩微微颔首:“卢部长,有心了。”
“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
两人又聊起了一些军队里的事,林恩浩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卢泰健立刻跟着站起身:“我送司令官阁下。”
两人并肩走出书房,姜勇灿站在门口,看到林恩浩出来,立刻上前一步跟着。
走廊里的光线比书房里亮,卢泰健走在林恩浩身侧,下楼梯的时候,突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司令官阁下,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林恩浩脚步没有停,应了一声:“说。”
“以前跟你站对立面的时候,我联络过几个议员,想在预算审议上卡保安司的经费,事没办成,但我做过这件事。”
“还有陆军本部里的几次串联,我也知情,甚至推了一把。”卢泰健的语气里没有辩解,只有最坦诚的陈述。
“这些事,你应该都查到了……”
“我今天把话说开,以后绝不会再有半点藏私。”
林恩浩在楼梯最后一级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卢泰健一眼,淡淡说道:“我知道。”
这三个字里没有追究,没有评判,似乎只是确认了一件早已归档完毕的事。
卢泰健走在他身侧,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低声说了一句:“多谢司令官阁下信任。”
林恩浩没有回话,继续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车队保持着停靠时的阵型,前后两辆防弹车里的警卫人员均已就位。
卢泰健一直把林恩浩送到轿车前,看着姜勇灿拉开后排车门。
林恩浩弯腰坐进车里,在车门关上之前,转头对卢泰健说道:“明宇的事,我会和外交部打招呼,下周之内,任命会下来。”
卢泰健站在车门旁,对着车里的林恩浩,行了一个军礼:“司令官阁下,卢家上下,定不负所托。”
林恩浩对着他点了点头,示意姜勇灿关门。
姜勇灿推上车门,绕回前排坐上副驾驶位。
汽车引擎发出轰鸣,缓缓驶离。
卢泰健站在院子里,目送车队驶出大门。
直到车队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还在原地站着。
…………
保安司令部,司令官办公室。
林恩浩坐在办公桌后的座椅上,手里拿着驻韩美军史密斯上校送来的英文机密文件。
文件里是菲律宾当地局势报告、详细数据分析,还有十几页标注清晰的美军遇袭记录。
纸上记录了美军在菲律宾遭遇的历次袭击,时间、地点、伤亡信息,从雷达站到海军基地,从后勤仓库到巡逻车队,几乎无一处绝对安全。
林小虎站在办公桌前三米处,等待着林恩浩的指示。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恩浩翻完文件最后一页,目光在末尾史密斯上校潦草的签名上停留两秒,能看出书写者的焦虑。
他抬眼看向林小虎,沉声说道:“菲律宾那边,情况相当不妙。”
林小虎上前一步:“恩浩哥,怎么说?”
林恩浩抬手点了点桌上摊开的文件:“史密斯上校送来的材料显示,当地美军的雷达站、海军基地、后勤仓库,很多都被菲律宾游击队袭击过。”
“围剿没有效果,美军不想陷进丛林里。”
“菲律宾政府军靠不住,所以他们现在找上我们。”
林恩浩把文件推到了桌子边缘。
林小虎皱起眉:“帮美国人擦屁股?”
“当年越战就是这么来的,咱们的兵冲在前面,最后美国人拍拍屁股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