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达屏幕黑了,主电源回路短路跳闸,应急电源面板上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启动失败,舰桥内照明全灭。
应急警报器靠蓄电池工作了几秒,断断续续响了几声,也哑了。
大野悠司抹掉左眼上的血,用右眼看向舷窗外。
甲板已经倾斜了。
舰首方向明显低于舰尾,甲板上固定的设备开始顺着坡度往舰首方向滑动,消防箱、缆绳盘、救生圈架的金属底座和甲板摩擦发出尖锐的刮擦声。
一只消防箱脱离固定栓沿倾斜面加速滑出,撞上舰首方向的挡板,箱体变形,器材散了一地。
倾斜角在增大:十度,十五度,二十度。
机舱方向的火光从舰体中部的裂口处向外溢出,浓黑的烟柱裹着火星从甲板缝隙里冒上来,被海风压低贴着甲板面向舰首方向蔓延。
舰桥下方传来海水涌入的声响,底层甲板在几十秒内被完全淹没。
没关上水密门的舱室之间,海水顺着通道灌过去。
一名三等海曹在下层走廊拐角处被水流撞倒,后脑磕在舱壁突出的阀门手轮上,意识模糊了几秒,等他挣扎着站起来水已经到了胸口。
他抬头看见走廊尽头的竖梯入口,拼命往那个方向蹚,每一步都要和齐胸的水流对抗,水温让他的腿从膝盖以下逐渐失去知觉。
轮机舱通向上层甲板的逃生梯上方,水密门被冲击波挤压变形卡在半开的位置。
里面活着的那一个轮机兵拼命拽门,却怎么也拽不动。
海水从脚下涨上来到了胸口,他放弃了门转身扎进水里摸到另一条通道口钻了进去,通道里漆黑,水流很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游。
露天甲板上的船员情况稍好,但甲板的倾斜角过了三十度就站不住人了。
还活着的人,只有一个想法,往高处跑。
舰尾是最高点,有人徒手抓着甲板上的防滑条往上爬,有人抱住栏杆不放,身体悬在倾斜面上脚下是越来越近的海面。
一个老兵抱着栏杆回头看了一眼舰首方向。
舰首已经没入水中,海水正沿着甲板往上涨,涨上来的水面上漂着杂物。
有一只白色的安全帽在水面上打转,帽子里面的头垫带还系着扣,帽子的主人不知道在哪里。
救生艇投放点在舰尾两侧,有人先跑到了那里拉释放把手,六七个人同时去拽同一根把手。
然而钢缆卡在滑轮组里,救生艇悬在吊架上下不去。
一名年长的水手长从消防柜里拽出消防斧,挤到人群前面对准钢缆和滑轮的交接处砍。
第一斧弹开了,换个角度第二斧砍进去一半,第三斧终于砍断钢缆。
救生艇从吊架上坠入海面,落点被海水推开了十几米。
救生艇越来越远……
海面上散落着从甲板滑落的杂物。
木板、塑料桶、绳索、救生圈,有人抓住了,有人什么都没抓到。
抓住了漂浮物的人把上半身搭在上面,嘴唇已经发紫,牙齿打颤的频率快到咬合肌开始痉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糙的喉音。
冷空气灌进肺里,肺泡收缩,呼出来的气在嘴唇前结成白色的雾团。
没抓到任何东西的人在水里扑腾,动作越来越慢,手臂划水的幅度从完整的弧线变成无力的拍打。
这里的海水只有四度。
要不了多久,海里的小日子,统统都得喂鱼。
舰长大野悠司在舰桥里,看着水位涨到膝盖。
航海长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冲走了还是自己跑了。
大野悠司他抓起通讯器,拧到海上自卫队紧急频道,按下通讯键。
“敷岛号遭鱼雷攻击……三处中弹……请求——“
通讯器从手里滑了出去,涌上来的海水浸没了通讯台底座,线路短路,通讯器发出一声电流杂音后死了。
海水到了腰。
大野悠司看了一眼舰桥侧门,门因舰体变形卡住了,他蹚过去用肩膀撞,好不容易挤出一个人宽的缝隙。
外面的甲板倾斜到无法站立的角度,右舷方向的海面上一具充气救生筏在浪里颠簸,筏上没人。
大野悠司翻过栏杆,他知道下面是四度的海水,入水后身体会迅速失去控制。
但舰桥里的水到胸口了,不翻栏杆就在里面淹死。
他跳了下去……
敷岛号舰体的倾斜角已经超过六十度。
舰首完全没入水面以下,海水从三处巨大破口同时灌入,空气被挤出舱室从各处缝隙和管道口冒出大量气泡,气泡在舰体周围的海面翻涌。
舰尾高高翘起,螺旋桨完全露出水面,桨叶上裹着海草和黑色油污,主轴已经不转了。
机舱的火焰从破口处向外蔓延,火光映在海面上,周围几百米范围内的海水呈暗红色,浓烟被海风向东北方向推,贴着海面拖出一条灰黑色的长烟带。
那些还在甲板上的人已经没有选择了。
甲板角度超过七十度之后,不是跳海的问题,而是被甩下去的问题。
有人在滑落过程中撞上栏杆支柱、锚机底座,然后翻入海中。
海面上的呼喊声、咳嗽声、拍水声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舰体中部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那是钢铁在极限应力下被撕开的声音,从舰体内部传出来的撕裂声,持续了四五秒。
敷岛号从中部断成两截。
前半截失去后半截的浮力支撑加速下沉,水面翻涌出大量气泡和油污,舰桥结构是前半截最后没入水中的部分。
一面海上保安厅的旗帜挂在桅杆上,被海水浸湿后贴住桅杆,跟着桅杆一起消失在水面以下。
后半截漂了不到一分钟。
从第一枚鱼雷命中到舰体完全消失在海面以下,全程不到十分钟。
海面上剩下的东西:扩散的黑色油污带、零散的漂浮碎片、翻涌的气泡、几具充气救生筏,以及十几个抱着漂浮物在四度海水里挣扎的人。
国后岛方向的岸防炮停止了射击。
…………
三海里外,苏联领海基线另一侧。
韩国海军301舰。
三声闷响穿过海水传到舰壳上的时候,林恩浩正站在舷窗前。
他看到了三团火光在国后岛方向接连炸开。
声呐兵高声汇报:“刚才探测到水下鱼雷信号三枚,方位角零四七,航速四十五节,频率特征五三型六五式,全部命中日舰。”
林恩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毛子果然还是动手了。
海上保安厅的船去闯人家的领海,真把苏联人当病猫了。
林恩浩转头,看向林小虎,淡淡说道:“通知302舰,解除战斗战备。”
既然毛子动手,那就不用自己这边动手。
林小虎用加密跳频通讯传达指令。
林恩浩扫了一眼被动雷达屏幕,敷岛号的回波信号在剧烈跳动,信号强度持续衰减。
突然,屏幕西南角发现一个光点。
“这是什么船?”林恩浩问道。
雷达兵和参谋一顿研究数据,很快给出了答案。
“司令官阁下,应该是美军第七舰队佩里级护卫舰,戴维斯号……”
林恩浩微微皱眉。
林小虎小声说道:“美国人来得真快。”
林恩浩思索片刻,冷声说道:“佩里级上面有反潜直升机,应该是来抓苏联潜艇的。”
“不管它。”
雷达兵报告道:“戴维斯号在苏联领海一点二海里处停下来了。”
林恩浩点点头:“嗯,看来跟咱们一样,都是来看戏的。”
这时,一旁的参谋继续报着数据。
“敷岛号航速降至十节……回波信号分裂,舰体正在断裂。”
林恩浩抬头看去,舷窗外远处的火光开始缩小。
不是火灭了,是火源在下沉。
“前半截沉没,后半截还在漂。”参谋汇报道。
又过了不到一分钟,参谋继续补充:“后半截沉没,回波归零。”
林恩浩拿起通讯器,调至公共加密频道,开始联系美军舰艇指挥官……
美军戴维斯号舰桥内,舰长威廉准将在爆炸发生的同时就从声呐记录上确认了三枚鱼雷的入水时刻、方位角和频率特征。
声呐兵递上的分析纸条显示,频率曲线与苏联五三型六五式的数据库样本高度吻合,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制服口袋。
就在这时,公共加密频道传来林恩浩的声音,使用的是英语。
“这里是韩国海防大队301舰,收到请回答。”
通讯兵马上回应道:“这里是戴维斯号,请讲。”
林恩浩直接开门见山:“我舰刚刚抵达本海域不久,发现日本海上保安厅的敷岛号被苏联人击沉。”
“海面有落水人员,贵舰距事发海域较近,是否考虑实施人道主义救援?“
林恩浩把这个问题甩给了美国方面。
威廉准将拿起通讯器,沉声说道:“301舰,事发坐标在苏联主张的领海范围内,我方未经许可不能越界救援。”
林恩浩开始拱火:“以贵方在西太平洋的长期存在以及与苏联形成的对等关系,由贵舰出面救援,各方回旋空间会大得多。“
这话的潜台词是,苏联人只会给美国人面子。
就算美舰进去救援,苏联人多半不会开火。
韩国舰艇就不一样了。
不过,韩国舰艇进去,苏联人铁定开火。
刚出日本舰艇已经打了样了……
威廉准将眉头抽动了一下,果断拒绝:“我方的行动受到明确约束,涉及越界的行为,不是我这个级别指挥官能自行裁定的。”
他的话说得也很“艺术”。
不是天兵天将怕苏联人,而是必须遵守“行动规则”。
林恩浩和威廉都很清楚,大家在公共加密频道上说的每一句都会被录音。
必须滴水不漏。
两人掰扯了半天,都不愿意进苏联领海救人。
林恩浩达到了目的。
以后日本方面说你离得那么近,怎么不去救?
林恩浩就可以说,美爹在呢,轮不到我说话。
人家都不去,我去给苏联人送菜啊?
林恩浩在公共频道提议道:“那就咱们就各自在当前位置待命。”
“OK,各自待命。“威廉表示同意。
前后不到两分钟,双方都清楚对方不会去,把这段话走完只是为了让录音记录里留一个记录,“我方提出过建议、对方拒绝”
威廉准将放下通讯器,对副官低声说了一句:“韩国人不去救援,意料之中。”
301舰指挥室。
林小虎指着雷达屏幕上两个正在快速接近的新光点:“雷达兵,又有船来了!”
雷达兵立刻和参谋校对参数,随后汇报道:“是日本海上自卫队的驱逐舰和护卫舰。”
果然,五分钟后,海自的雪风号驱逐舰和利根号护卫舰抵达现场。
他们停在苏联领海基线外一海里处。
比韩舰和美舰艇更靠前一些,几乎贴着红线停泊。
四艘不同国籍的舰船在领海基线外不到两海里的水域内各自占位,彼此雷达回波互相可见。
雪风号驱逐舰的舰长,一等海佐佐藤站在雪风号舰桥的舷窗前,拿着望远镜,镜头对准不到两海里外的海面。
油污、碎片和几具橡胶救生筏在浪里颠簸。
镜头倍率拉到最大,他看到一个人趴在救生筏上,制服上有海上保安厅的标识,那人的头抬着在看沉没区域的方向。
筏子周围的海面上还有人在水里,抱着漂浮物或者什么都没抱在挣扎,四度的水温让肌肉痉挛,有人喊了两声,声音被风削弱,传不到三海里外。
佐藤海佐放下望远镜。
作战参谋刚挂断海上幕僚监部的紧急通联频道,转过头来,表情说明了一切。
越境授权没有下来。
佐藤大佐知道幕僚监部在怕什么。
敷岛号因为救援民船闯入苏联领海被击沉,这件事目前的定性是苏联对日本的军事挑衅。
如果日本海上自卫队的军舰再闯进去性质就变了,变成日本军舰主动进入苏联领海。
到时候苏联外交部的声明里会多一句“日本军方蓄意入侵苏联领海”,整个事件的外交叙事就会从“日本海警船遭苏联攻击”变成“日苏双方在争议海域的军事对峙”。
受害者的身份丢了,后续在联合国的操作空间就小了一半。
幕僚监部不蠢,他们算得清这笔账。
但眼前的问题是,水里有人。
通讯频道里一番联络后,日舰,韩舰,美舰都确认了彼此身份。
林恩浩的声音先传来:“佐藤大佐,敷岛号已沉没,海面有落水人员,水温四度,你部打算怎么处置?“
威廉准将跟着接入。
“佐藤大佐,沉没区域海面温度不支持长时间求生,时间在流逝。“
两个人的话都不长,方向一致,都在把救援的球踢给佐藤。
这个球他接不住。
进去救人就是越境,越境的后果是军事法庭和外交灾难。
他不是不想救,是手里没有那个权限,一个大佐做不了这个决定,做了后面的事情不是他能兜住的。
不进去,水里那些人在四度的海水里撑不过四十分钟,而拒绝救援的录音会留在通讯记录里。
他按下通讯键:“林司令官,威廉准将,事发海域在苏联主张的领海内,没有上级授权我不能越界,北海道救援队已经出航,预计一小时二十分钟到达。“
一小时二十分钟。
四度的水。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威廉准将在间隙中插了一句。
“佐藤大佐,作为确认,贵方当前的立场是,尽管敷岛号人员正处于危及生命的紧急状态,贵方仍选择等待上级授权,不采取主动救援行动,我只是确认理解准确。“
这句话在语义上是中性的,但它把佐藤大佐的决定用一种极其清晰的逻辑结构钉在了录音里。
知道有人在死,选择不动。
威廉准将不需要做任何评判,他只要让这段话存在于记录中。
佐藤大佐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威廉准将,我的立场是遵守指挥权限和领海法规,北海道救援队一小时二十分钟后到达。”
他第二次报出这个数字:一小时二十分钟。
从第一次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是一纸死刑判决了,第二次说出来不过是在判决书上又盖了一个章。
“收到,戴维斯号在当前位置待命。”
林恩浩在频道上只说了两个字:““明白了,301舰也在当前位置待命。“
频道安静了,三部通讯器的录音功能都没有关。
佐藤大佐站在舰桥里握着通讯器的手垂在身侧。
他透过舷窗看向两海里外的海面,油污还在扩散,浓烟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贴着水面的一层薄雾。
他拿起望远镜又看了一次。
水里还有人,比刚才少了。
有几个已经不动了,身体面朝下漂在水面上跟着浪涌起伏,制服在水里鼓胀着像还有生命迹象但人已经没了。
四度的海水,暴露在外的皮肤在十分钟内失去知觉,核心体温降到三十五度以下意识开始模糊,降到三十二度心脏开始出问题,降到三十度以下大概率就回不来了。
十分钟已经过去了。
佐藤大佐放下望远镜,拿望远镜的那只手在放回台面时犹豫了一下,像是手指不太听使唤。
四艘军舰,日本两艘,美国一艘,韩国一艘。
一艘都没动。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水里的人,撑不到一小时二十分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