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下午,天日西斜。
因为刘曹联军是上午发起的进攻,又遇到张郃倒戈的情况,战斗结束的比较快,袁绍一路逃亡到新郑时,也才过去了半天时间。
太阳还没落下,新郑城里的晋军却仿佛迎来了末日。
数万大军一战即败,对许多人来说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
逢纪将袁绍一行人迎入城中后,便满脸惊惧的问道:“纪闻昨日粮草被烧,觉得大王应会退兵至新郑,正组织人手修建营垒,不想这才一日功夫,事情怎至于此?”
袁绍听到这一问,当即咬牙切齿道:“都是张郃那狗贼在战场上临阵降敌,并带头攻我军阵,这才导致士卒溃败,反冲营垒,故有此败。此皆为张郃所赐,孤若将他擒住,定要以千刀剐之,万箭射之,方能解孤心头之恨!”
“我早说过张郃有降敌之心,奏请大王将他拿下。无奈营中有人为此贼求情,致使大王误信张郃妖言,才酿出此等大祸。可恨!实在可恨!”郭图趁势开口,话里满是指责。
崔琰、陈琳等人听了,皆面色发红,但又不敢说话,只能低下脑袋默默接受郭图的讥讽。
袁绍则是越发恼怒,气的颌下胡须直颤。
逢纪将这一幕看在眼中,联想到他听说的许攸夜逃出营之事,心里就有了大概。
张郃的叛变,怕不是和这郭图有关?
这郭公则,真是个阴险之辈啊。
逢纪并不喜欢郭图,但也知现在不是招惹郭图的时候,长社战败,带来的影响太大了。
“我平日见张郃常言忠义,不想竟是这般背主之徒,真是可恶至极。”逢纪跟着附和了两句,然后向袁绍说道:“新郑城中尚有五千守军,足以守卫城池,大王可暂且安歇,待收拢溃卒,整顿军伍后,再看敌军举动做决定。”
“孤正有此意。”
袁绍点了点头,他在长社亲眼见到自家大军崩溃,营中烈焰升腾,心里又惊又惧,一路奔到新郑后才感到一丝安全感,此时只想坐下来休息,平复一下心情。
放眼周围,跟随袁绍逃到此处的人大多是这个状态。
逢纪请袁绍入城中府邸休息,命兵卒做好防守准备,同时去城外收拢长社方向奔来的溃兵。
新郑是距离长社最近的一个晋军据点,囤积着大量军粮器械,还有数千人马守卫,是溃兵逃亡的最优选择。
这些如同惊弓之鸟的兵卒或是数人,或是数十人,亦或者上百人的先后来到长社。
蒋义渠、韩荀等将领也都陆续抵达,前来与袁绍汇合。
也就一个多时辰,逢纪便收拢数千逃来的溃卒,加上新郑城中守军,他们也能有万人左右。
更多人还在陆续赶来中,这让逢纪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会落到全灭的下场。
他与几位逃回来的将领去城中见袁绍。
结果发现袁绍似乎怒气散了不少,正有些神情恍惚的坐在堂中。
辛评、荀谌等人也都在旁边叹气,只有郭图神色不太好看。
“大王?”
逢纪试探的叫了一声。
袁绍惊醒,看到是逢纪,轻轻叹了一声。
逢纪以为他是心忧这场大败,就说道:“我军在前线虽有败绩,然诸将军陆续带兵归来,今又得万人之众,若再传令司隶、兖州诸军来接应,当可缓缓退走,不用担忧刘备等人。”
晋军的人马非常多,除了前线的数万大军外,后方还有一些偏师,其中以袁绍之前派往西边夺取洛阳、进逼关中的孟岱部人数最多,让孟岱前来接应,当可保障基本安全。
袁绍想的似乎并不是这事,他点了点头,算是给逢纪的回应,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田元皓尚在此处吧?”
田丰。
逢纪听到这名,眼中闪过一抹精芒,面上则道:“回大王,田丰前时因诅军誉敌之事,被下令囚禁,正在城中。不知大王可要见他?”
袁绍面皮抽了抽。
他低声道:“孤刚才听人说假使田丰在此,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唉,冀州人闻孤军败,皆当念孤,惟田别驾前谏止孤,与众不同,吾亦惭见之。”
逢纪明白了,原来是有人见袁绍军败,便想念起了以智计出名的田丰,觉得如果有田丰在,他们不会败到这种地步。
这样的感叹,让袁绍心绪翻涌,想起了往事。
袁绍当初在冀州与公孙瓒相争时,一开始是处于劣势的,当时他虚心纳谏,对田丰、沮授等人言听计从,更拜田丰为冀州别驾,位在诸人之上。在田丰的辅佐下,他对公孙瓒屡战屡胜,最终实现了逆转,将公孙瓒这个强敌彻底消灭。
可以说,在对付公孙瓒的战争中,田丰出力甚多,袁绍也对他的智谋很是欣赏。
田丰智计超群,可缺点也很突出,那就是说话方式有问题,说好听点是“直言强谏,刚而犯上”,但说难听点就是“嘴巴极臭,丝毫不给人面子”。
田丰进言的时候动辄就是威胁,常对袁绍说“不听吾言,终为人所擒”之类的话。
公孙瓒在的时候,袁绍碍于威胁,还能压着性子忍耐。
可等袁绍一统河北,实力大为膨胀,就对田丰失去了耐心。
这次袁绍南征,田丰和沮授多次劝他说要稳重行事,不可轻视刘备和曹操,使得袁绍很不高兴,便在郭图的怂恿下借着田丰在颜良之事中的发言将其囚禁,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结果没想到他这次吃了个大败仗,堂堂晋王竟一战弃军,狼狈的逃到新郑,加上又听人说“田丰若在”之类的话,更让袁绍感到羞愧。
是啊,如果他当初能忍耐一下田丰嘴臭的缺点,将他带在身边,有田丰献计,或许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人总是会美化自己没有选择的那条路,现在的袁绍就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作为,有些想念田丰的好了。
他的神态表情落到逢纪心中,使其警惕大生。
大王,想要重新启用田丰!
这是逢纪绝不想看到的。
他思绪转动,计上心头,出言道:“大王在此念田丰之能,却不知他闻前线战败,大王退至新郑,便拊手大笑,说大王不听他之言,果遭败绩。”
“田丰真是这样说的?”
袁绍阴沉着脸询问,再无刚才的惭愧和幻想。
崔琰、陈琳等人也都有些惊讶,但没人说话。
一是有张郃之事在前,他们不敢胡乱给人求情。
二来是依照田丰的性格,真干得出这事。
逢纪道:“大王若是不信,可召田丰来问。”
袁绍闻言,脸皮抽了抽。
把田丰叫过来问?
袁绍脑袋里浮现出田丰当面数落他的场景。
别人可能不敢,但田丰绝对敢!
到了那时,他堂堂晋王恐怕将颜面尽失。
袁绍咬牙低语:“田丰竟如此轻视孤!”
郭图在旁将一切收入眼底,心里有所猜测,会意的看了逢纪一眼。
他和逢纪素有争端,但在对付田丰这事上,两人有不可言说的默契。
郭图适时开口:“大王,田丰此人桀骜不驯,常出言扰乱军心,今日闻我军战败而欢喜,实在可恶,非人臣之所为也,请以乱军之罪诛杀,以正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