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三月。
季春之际,花开满地,此正是万物充满希望的时候,可对身处易京的公孙瓒来说,他眼中能见到的唯有绝望二字。
“公孙瓒,且看汝弟人头!”
文丑顶盔掼甲,纵马于野。
他手中长矛高高挑着一血色首级,扯开嗓门对站在楼橹上张望的公孙瓒大声呼吼。
“汝一将死之囚,不识眼前形势,反欲行奸诈之谋,勾结曹操袭袁公后路。只可惜那曹操不过是袁公所养鹰犬,俯首帖耳,唯袁公之命是从。他今日杀戮汝弟,斩首来献,正是袁公恩威著于四海,无人敢叛也。”
“公孙瓒!汝当好生思虑,悟顺逆之道,开门请降,袁公若是心喜,或许还能赦汝一命!公孙瓒,汝勿要自误!”
文丑一顿高呼,之后纵马前冲,手中长矛甩动,把上面插着的首级扔到墙垣下,转而勒缰回马,在敌军射击前归入阵中。
公孙瓒脸色铁青的看着这一幕。
特别是那颗在地上翻滚了数圈的人头。
关靖在旁担忧道:“将军,此定是袁绍诡计,欲乱将军之心,还望……”
“派人去把那首级带回来。”
公孙瓒面无表情的开口,打断了关靖的话。
片刻后,就有人腰间栓着绳索下到地上,去取那颗被抛掷的首级。
这场景被远处的袁绍及麾下诸人看在眼中,脸上皆露出笑容。
“公孙瓒身处绝境,战心已近崩溃,他能坚守到今日,不过是想依仗黑山与曹操之援。他今日见公孙范人头,当相信曹操背弃之举,这一来军心再溃,将难以久持。明公不惜伤亡发动猛攻,旬月之间就能将他拿下!”
田丰开口,一副笃定姿态。
把公孙范的人头说成是曹操所献,正是出自他的计谋,通过此举可以有效打击公孙瓒军心。
袁绍平日里不喜欢田丰对他说话的态度,但对田丰的智计还是比较认可的,在没有其他谋士干预的情况下,选择了采纳田丰的谋略。
“好,孤听元皓之言行事,这个月就要见到公孙瓒的首级!”
袁绍传下军令,命诸部兵马继续加大攻击力度,不惜伤亡代价,尽快攻破公孙瓒的堡垒。
事实也和田丰所说一样,公孙瓒见到从弟人头,脸色便从铁青转为赤红。
继公孙越之后,他又死了一个弟弟。
最关键的是,公孙范的死代表他寄予厚望的强援曹操,不仅不来救他,甚至还会反向帮助袁绍。
“吾闻曹操形貌短小,然不知其目光亦如此短浅!果真是小竖无大志,竟不知我被袁绍所灭,袁绍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曹操!”
公孙瓒说到这里,心头的火气压抑不住,对着南边大骂道:“曹操狗贼,你鼠目短视,不来救我也罢,为何还要杀吾弟去献给袁绍,你难道真是袁绍养的一条狗不成!若在我面前,我必狠狠唾骂之后,再斩汝首级!”
他在屋中踏步走动,不断嚎呼咒骂,将曹操和袁绍祖祖辈辈从上到下,尽数骂了个遍。
他那尖厉的怒吼,又吓得周围臣子侍从不敢做声。
以公孙瓒最近的行事,谁要是敢在这种时候出声打扰他,恐怕话都说不完就会被其砍杀泄愤。
公孙瓒吼了半天,这才声息渐小,一屁股坐回席上,然后他就看到了摆在木案上的那颗首级。
公孙范那双灰蒙蒙的无神眼睛正盯着他。
公孙瓒身子颤了下。
“吾弟死了,曹操不来救我,袁绍攻之甚急……我之生路又在何处?”
他喃喃自语,已和刚才怒狮般的模样大不相同。
关靖见状,小心出言:“曹操之援虽已无望,可将军还有黑山为援。黑山帅张燕与袁绍素有仇怨,相互攻伐日久,他必定会发兵来救。将军现在只需稳守易京,将袁绍的进攻击退,待张燕来援就足够了。”
“是了,张燕和袁绍有仇,他一定会来救我。只是黑山军战力低下,常为袁绍所败,也不知能不能打得过他,若这时再有个强援就好了。”公孙瓒说到此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人的影子。
他惊喜道:“对了!我听说玄德这两年在江淮声势极大,连袁术都被他那个叫刘毅的儿子斩杀,他父子如此英杰,颇有些出乎我的预料。若玄德能出兵来救我,一定可以击退袁绍。”
“玄德与我有同门之谊,吾二人素来相善,以兄弟相称。他前时奔我,我表其官职,极为看重,之后他虽救陶谦而舍我,然情义未减,依玄德的为人,我若派人向他求援,他必倾力来救!”
刘备!
公孙瓒想起了这个昔日小弟,脸上露出笑来。
屋中有一文士担忧道:“将军,我听闻刘备领徐州时,曾向袁绍请命示好,他恐怕早就投到袁绍一方。且刘备今日身处江淮,离将军有千里之遥,同袁绍之间还隔着曹操与吕布,就算将军向他求救,他也顾念旧情答应,可如此远的距离,光是信使往来就要以月为算,更别说是出兵相救,此乃远水难救身侧之火也。”
“竖子安敢胡言!”
公孙瓒突然暴起,怒吼之声还未落下,就冲至那人身前,拔刀砍了过去。
因事出突然,公孙瓒又动作迅捷,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一刀砍杀在地。
刚才还忠心耿耿为公孙瓒考虑的臣子,转眼就成了地上死尸。
在场之人皆看的眼皮直跳,又见公孙瓒五官扭曲,身上还满是飞溅的忠臣之血,便都低首不言,没人再敢说话。
公孙瓒对着尸体骂了半晌,见其他人都不敢再说话,自觉无趣,也就挥手让他们下去。
人影走动,屋子很快就空了下来。
公孙瓒的愤怒似乎也跟着人群的离开而散去。
他的目光瞥到了木案上的公孙范首级。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颗脑袋自行转动,将那污秽的面部对着自己。
那张脸,赫然是他公孙瓒的模样。
“啊!!!”
公孙瓒再也忍不住,仰头大叫。
只是这一次的吼叫已不再是愤怒,而是夹带着发自内心的恐惧。
当日晚间,公孙瓒在两个美妾的胸怀里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天色昏暗,大地摇颤,一座巍峨的城池在惊天动地的变故中轰然倒塌,化作一片废墟。
那座城池,他有印象。
乃是被视作幽州中心的蓟县。
“蓟县崩,幽州将失,此天要亡我乎?”
公孙瓒满头大汗的惊醒过来,将身边美妾一脚一个踹落下床,然后在床上大吼大叫,脸上的恐惧难以掩盖。
他素来最信谶纬符兆,以前因为一句“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惟有此中可避世”的童谣就大兴土木,在易水建立堡垒防线,将其确立为对付袁绍的战略方针。
此时他梦见蓟县崩塌,理所应当的将这个梦视作自己将要败亡的征兆。
“易京孤城,坐困于此唯有一死,我当突围出去,方有生路!”
公孙瓒此时也不去想坚守易京,向刘备求援的事了,他只想早日杀出重围,寻一条生路出来。
但袁绍的攻打日益凶猛,云梯、楼车不断冲击城墙,士卒一片接一片的涌上来,毫不畏惧生死,这般凶悍攻势下,公孙瓒没有率兵出城的勇气。
他将自己的亲信文则叫过来,对其说道:“我与汝书一封,夜间出城,前往西方去见吾子,让他催促张燕速来救援,此事万分火急,绝不可耽搁!”
文则一脸苦相道:“将军,袁绍日夜围攻,周围防御严密,我岂有突出重围……”
“你做不到?”
公孙瓒眉头一挑,手已摸到刀柄上。
文则脸色微变,忙大声道:“此事虽难,但我受将军厚恩,必拼死相报,绝无问题!”
“好,满城性命皆系汝一身,可勿要相负!”
“将军放心便是,文则必不负将军。”
文则拍着胸脯保证下来。
当日夜间,紧闭的易京城门打开,文则在几个兵卒的护卫下骑马冲出城池,往西方奔去。
然后他就被袁绍布置的兵马抓住了。
深夜时分。
公孙瓒写给其子公孙续的书信,已被送到袁绍手中。
“呵呵,是公孙瓒的求援信。孔璋,你且念给诸公听听。”
袁绍将信看了一遍,随手给了陈琳,让他当众念信。
陈琳应了一声,在众人注视下,念道:“袁氏之攻,状若鬼神,鼓角鸣于地中,梯冲舞吾楼上。日穷月蹴,无所聊赖。汝当碎首于张燕,速致轻骑,到者当起烽火于北,吾当从内出。不然,吾亡之后,天下虽广,汝欲求安足之地,其可得乎!”
“袁氏之攻,状若鬼神……这还是那个要和孤争夺河北的公孙伯圭吗?哈哈哈!”
袁绍笑的前俯后仰,脸上得意之色完全不加掩饰。
众人听在耳中,也都跟着大笑。
公孙瓒当年狂妄自大,杀刘虞,迫袁绍,不仅要独霸幽州,还把手伸到了南边,任命严纲为冀州刺史,田楷为青州刺史,单经为兖州刺史,并分设各地郡守、县令,那模样简直不可一世,狂妄到了没边。
现在他却被袁绍打得惊惶不定,居然说出“袁氏之攻,状若鬼神”这种话,还让其子公孙续碎首于张燕身前,这姿态和之前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一个地,让人不敢相信这是公孙瓒能说出来的话。
袁绍笑完,又对陈琳道:“孔璋,且为孤在其信上增加一言,曰‘盖闻在昔衰周之世,僵尸流血,以为不然,岂意今日身当其冲。’”
书信加上这话,是他对公孙瓒的讥讽。
他袁绍,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一些仇怨当时不说,事后也要报复回来。
这封求援信显示了公孙瓒惊惶不安的心态,也给了袁绍一个机会。
田丰口快道:“公孙瓒欲让张燕举火为号,得其帮助而突围。明公既得此书,可将计就计,遣兵于北举火,诱公孙瓒出城,待其一出,则以伏兵攻之,必得大胜。”
“元皓之言,正合吾心。”
袁绍笑而拊掌。
将计就计,这做法简单有效,袁绍自己也想到了这条计策。
其余谋士也都是这想法,只可惜田丰嘴快,抢先说了出来,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沮授等人倒是没多想,为主公出谋建言,谁先说出来就是谁的。
可也有人不高兴。
比如南阳人逢纪,他见袁绍这段时间多听田丰之谋,对其颇为信重,就对田丰这个河北佬有些看不顺眼。
但也仅限于此,现在的袁绍前有公孙瓒,后有曹操,旁侧还有张燕虎视眈眈,形势还不足以让他们进行内斗。
众人皆赞同举火诱公孙之策。
数日之后,天色昏黄。
易水之北有火光冲天。
公孙瓒在楼橹上望见,对左右大喜道:“文则不负我望,将书信送至吾子手中,今张燕率兵来援,吾等速速出城,生路就在彼处!”
关靖看着远处的火光,嘴唇动了动,觉得此事疑点颇多,甚至怀疑会不会是袁绍在使诈,想劝公孙瓒小心一下。
可又见此时的公孙瓒状若疯癫,在那里又笑又叫,莫名想起了前日惨死的同僚,最后还是明智的闭上了嘴。
周围诸人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