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溪,两年时间过去。
小不点如今三岁半了,跑起来像一阵小旋风,说话时总爱挺起小胸脯,自称是“大孩子”了。
当然,每日依旧离不开那罐香醇的兽奶,这是他的主要食。
偶尔他会在石云峰给小不点熬制的兽奶里“加点料”,经他改造的兽奶,自然非同凡响。
所用兽乳皆取自血脉纯净的异兽幼崽,添入的“佐料”更是珍贵,或是晶莹如玉的髓果,或是流淌霞光的灵草,这些在大荒之中亦属罕见的大药,于李沉舟来说,不过是信手采撷之事。
两年时光,足以让许多事情沉淀,亦让许多生命抽枝发芽。
那株古柳,唯一的那根枝条愈发翠碧莹润,日夜吞吐曦光,似是在呼吸,柳神沉静依旧,但李沉舟能感到,对方的生机,一日比一日磅礴。
永生门里的诵念声未曾间断,从最初的懵懂咿呀,到如今已能跟着李沉舟一字一句,诵出些许古老经文的神韵,小不点依然是听得最认真的那个,他的眼眸里,时常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思索光亮。
石村的孩子们,个头蹿了一截,筋骨在药浴与聆听道音中,被滋养得愈发结实。
他们依旧会上房揭瓦,追鸡撵狗,但疯跑过后,也会自发地聚到永生门外的空地上,比划着李沉舟随手点拨的几下招式,或争论几句昨日听来的,半懂不懂的“道理”。
李沉舟仍是那般模样,时间仿佛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他时常抱着小不点坐在柳树下,遥望大荒深处翻涌的云气,一人一娃,共享一罐温热的兽奶。有时柳枝会无风轻垂,拂过小不点软软的发顶,如长辈温和的抚触。
石云峰偶尔望向李沉舟,他早已没有忧虑,取而代之的是感激和信任。
石林虎等人的弓矢愈发凌厉,进山狩猎时,竟隐隐感到几分来自山林深处的“避让”,不知是错觉,还是那株柳,或是柳下那人,无形中改变了什么。
两年,于大荒而言不过一瞬,于石村,却是一场大改变。
而小不点,也在这两年间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一日,石云峰将孩子唤到身前,粗糙大手抚过他的发顶,声音温和而郑重:“孩子,你该有个正式的名字了,你的父母将你送来时曾说过,你叫石昊。”
“昊”,如苍穹浩大,似日光广远。
这个名字,自他被送来石村那日起便已存在,只是彼时生死未卜,前路晦暗,石云峰始终将其深藏于心,未曾唤出。
如今,孩童眸中生机勃勃,筋骨日渐强健,是时候让这个名字,重新照耀他的命运。
“石昊……”小不点眨着眼睛,跟着念了一遍,忽然咧嘴笑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音节的辽阔与朗朗上口,让他觉得欢喜。
村人们也改了口,从“小不点”到“昊儿”,李沉舟立在不远处,听着那名字被轻轻唤起,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石昊。
未来独断万古的荒天帝,此刻,还只是个爱喝兽奶,会闯祸,听到自己名字会开心笑起来的稚童。
时光的玄妙,在这一刻,悄然沉淀。柳枝新绿,稚子有名,一切都在朝着既定的,却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轨迹,默默生长。
晨曦初透,薄雾未散。
李沉舟推门而出,来到村中空地上。
此地早已喧腾如沸。
一群半大孩子正吆喝着展示气力,石墩,卧牛,千斤重鼎,都是他们练力的器物,几个不过七八岁的少年,竟已能接连举起千斤的青铜鼎,“咚”的一声落地,震起细尘,引来周围阵阵喝彩。
大人们围站在侧,笑得合不拢嘴。
这般年纪便能撼动千斤,是他们幼时想也不敢想的壮举,如今亲眼见自家崽子做到,那份激动与骄傲,比自身修为突破还要开心。
李沉舟一出现,场中便倏然一静。
“李先生!”
众人齐声唤道,不论老少,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没有畏惧,唯有发自肺腑的敬重。
两年光阴,李沉舟已彻底融入石村。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神秘而至的“外人”。
他熬的兽奶滋养着最幼小的生命,他讲述的古史与道理渗进孩子们的心田,他随手指点的几个方向,让猎人进山时都带着从容。
这个来自不可知远方的年轻人,用一日复一日的平和与给予,将自己嵌入了石村。
如今,村人视他如师长,亦如家人。
李沉舟向众人颔首,他望向场中那些气喘吁吁,却眼睛发亮的孩子,望向他们身后父辈眸中的期许。
晨光洒落,为这座村落镀上一层金边。
气血蒸腾,笑声朗朗,一切朴素而蓬勃的景象。
此处,已是他的归处之一。
空地上的晨光越发清亮,一尊尊青铜鼎被抡起又落下,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吭响,扬起细尘,竟有种粗粝而蓬勃的生机。
这便是永生门弟子两年来的修行成果了。
这些不过六七岁的稚童,单凭肉身气力便能撼动千斤之鼎,且没有动用半点骨文宝术之力,这放在大荒诸多村落中,是骇人听闻的景象。
石村众人心中感叹:这都是李先生带来的造化,他讲述的真言,点拨的桩法,日复一日,重塑了这些孩子的筋骨,在他们眼中,李沉舟不仅是先生,更是将自家崽引向更广阔天地的引路人。
他们对李沉舟毫无保留的信任。
李沉舟朝众人颔首,走到石云峰与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身旁。
“都是好苗子。”
他望着场中那些气喘吁吁却满脸兴奋的熊孩子,语气温和地赞许。
“全赖先生悉心教导。”
石云峰笑呵呵地接口,脸上褶子都舒展了许多。
“他们自身的根骨,本就不凡。”李沉舟摇了摇头,目光深远。
他的点拨固然关键,但石村血裔,天赋确是潜藏着的,若细论起来,这村中男女老少,几乎人人身具修炼资质。
即便是天赋最普通的人,倘若有完整的传承,辅以足量资源,并得以心无旁骛地投入修行,那么在步入晚年之前,也能修练到搬血境,也并非全无可能。
这种期望,却已是无数人的毕生梦想。
然而现实很冰冷。
石村传承早就残缺失落,所谓修炼资源,在这大荒中,往往意味着需以性命相搏,至于潜心修炼,更是奢望,每个青壮皆为生计奔波于山林之间,与凶兽周旋,谁也不知下一次狩猎时,自己能否活着归来。
村中人口不少,可族老却没有几个。
与石昊这般天生至尊相比,临近暮年才修行到搬血,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可这世间,更多的却是那些根骨沉寂,终其一生也叩不开修炼之门的人。他们连感受气血奔涌,目睹符文闪耀的机会都不曾有过,便如荒草般寂寂而生,默默而逝。
大荒苍茫,从来如此。
终究是流淌着边荒七王的后裔,即便历经无数代稀释,王血稀薄,可潜藏于血脉深处的潜能,始终彻底断绝。
对李沉舟而言,因材施教,点拨这样的苗子,不是难事。
“小不点,躲在那里探头探脑做什么?”
李沉舟轻易便从人群缝隙里逮住了那个正猫着腰的小小身影,“出来,看看你最近的修行成果”
这一声,顿时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咦?”
个八九岁的孩子忽然皱了皱鼻子,凑近些嗅了嗅,随即大叫起来,“小不点,你身上怎么一股奶味儿?是不是又偷喝兽奶啦?”
小不点的脸蛋“唰”地涨得通红,又想往人后缩,窘得耳朵尖都泛着红色。他身上常年萦绕着淡淡的乳香,如何瞒得过这些朝夕相处的玩伴?
“才,才没有!”
他梗着脖子,声音却依旧软糯,“我三岁了,早就不喝了!”
“哈哈哈哈哈——”空地上顿时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大人们望着这害羞又嘴硬的小娃娃,眼中满是慈爱。
谁不知道,这小家伙每日好几罐兽奶,可从没断过。
李沉舟摇头失笑,走过去伸手一拎,便将那轻飘飘的小身子从人群里提溜出来,放到千斤鼎前。
“去,举起来看看。”他语气平常,总得让这小家伙也亮亮相,不然,怎能显出他这位“永生大教尊”的卓越成效?
小不点如今个头尚小,那鼎几乎比他还要高些。
他也不怯,灵巧地钻到鼎下,小身子微微下沉,深吸一口气。
“唰!”